第二天晚上,众人又凑在温家灶台边忙活。
温叙把白天从香料铺淘来的安息香、沉香碎料倒在案板上,摊开给大家看。
“今天只敢少买一点,咱们先小锅试,成了再大批量做。”
石勇已经把药膏的基底熬好了。
温叙捏着香料,一点点往锅里添,时不时舀起一点闻味道。
等膏体放凉,几人都凑过去闻。
味道倒是比头天温和了不少,没了那股冲人的燥气。
可还是别扭,说不上是涩还是闷,就是不好闻。
夏知予皱着眉扇了扇鼻尖的香气:
“还是不对,这些都是木性的香材,凑在一起反而打架了,压不住油脂的味道。”
温叙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男款总不能加花香吧,显得太柔了。”
“花香不行要不试试果香?”夏知予随口提了一句,“酸甜的果子香能中和厚重感,说不定就顺了。”
众人都愣了愣,低头琢磨这话的道理。
白念安突然站起身,手里的药勺往案板上一放。
“你们等我一下。”
不等众人问清楚,他转身跑出了院门。
张婶看着门口的方向笑了笑。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咱们就等等吧。”
青禾添了点柴,把灶火压小。
几人就坐在桌边等着,谁也没再乱动锅里的药膏。
没半盏茶的功夫,白念安怀里揣着个小布兜回来了。
他把布兜往案板上一摊,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陈皮,看着成色极好。
夏知予眼睛一亮。
“陈皮?这东西在漠北冬天可不便宜,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干货。”
白念安喘了口气,拿起一片陈皮递到温叙面前。
“医帐里收的药材,有些碎的家里拿来处理,我想着陈皮理气醒脾,味道酸甜,能中和檀香的厚重,就拿来试试。”
温叙没多犹豫,让白念安把陈皮碾成碎末,一点点撒进药膏里,又慢慢搅了半刻钟。
这次再闻,味道彻底顺了。
檀香的醇厚打底,陈皮的酸甜清透裹在外面,不冲不闷,男的用着不柔腻,女的用着也清爽。
江霖霖连连点头:“成了成了,这味道才对。”
温叙心里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白念安,从钱袋里摸出一百文钱塞到他手里。
白念安连忙往回推。
“这就是医帐剩下的碎料,不用给钱。”
“不行。”
温叙把钱按在他手里。
“医帐的药材都是有数的,你拿了东西就得补上,不然被管事的发现,你和白爷爷都要受罚。这点钱你拿着,去药铺买些成色好的陈皮还回去,别亏了公家的东西。”
白念安捏着手里的铜钱,点了点头把钱收了起来。
夏知予凑过来闻了闻锅里的药膏,笑着拍了拍温叙的胳膊。
“这下好了,男款的润芳膏成了,限量卖,肯定抢手。”
“那......做大锅的?”江霖霖问道。
“成!”
温叙看着锅里细腻的膏体,又看了看身边帮忙的众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枉她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这个味道必须再加个二十文。
......
......
隘口的风雪越来越大。
温伯骁裹紧身上的军袍,靠在哨卡的木柱上,盯着远处白茫茫的荒原。
暗哨的信号刚传回来,还是一切如常,没有北狄人马的踪迹。
陈老三搓着冻僵的手走过来,往炭火盆里添了块炭,嘴里嘟囔着:
“这鬼天气,就算真有斥候,也该冻得缩回去了,老温你也别绷得太紧,歇口气。”
温伯骁摇了摇头。
“越是这种天气越不能松,北狄人常年在荒原上讨生活,比咱们耐冻多了。前次的斥候只是探路,指不定就在等着咱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摸过来。”
陈老三闻言也收了玩笑的神色,点头应和:
“你说的是理,我这就再让巡查的弟兄多绕两圈,东边的沟壑和西边的枯树林都再查一遍,绝不能留死角。”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温昭带着温然走了过来,是换班的时辰到了。
温伯骁看着两个儿子,叮嘱道:“老二守主隘口,老三去东边哨卡,记住巡查的规矩,一刻钟记一次信号,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喊人。”
温然沉声应下,接过温昭递来的短刀,转身往东边哨卡走去。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风雪灌进衣领,冻得他脖子发僵。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
脚步刚踏上哨卡的木台,手就下意识伸进了怀里。
指尖触到一块柔软的布料,是一方绯红色的手帕,细腻的料子在漠北的寒冬里显得格外珍贵。
温然攥着手帕,靠在木柱上怔怔发愣,思绪一下子飘回了白天操练散场之后。
那时众人都往家走,他收拾好木台上的东西,准备跟家人汇合,却被一道身影拦在了偏僻的巷口。
是杨金英。
她捏着那方手帕,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沾了点雪,看着格外引人怜惜。
温然当时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路过,才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在这儿?车家的人呢?”
“温教头,我知道不该找你,可我实在没别的人能说了。”
杨金英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泫然欲泣道,
“车家的日子,不是人过的。老爷和少爷心情不好,就拿我们撒气,这些伤,没一日是断过的。我知道你是好人,流放路上你家帮过那么多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温然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心里的堵闷又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家的处境,管不了车家的闲事。
可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委屈的模样,又实在狠不下心转身就走。
杨金英似乎看穿了他的为难,往前轻轻走了半步。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
“我不求你能帮我做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在这靖朔城,只有你看见我的伤时,眼里是真的心疼,不是看热闹,更不是嫌弃。”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没有直白的表白,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温水一样漫过他的心头。
温然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目光。
杨金英见状,也没再靠近,把手里的绯红色手帕轻轻往他手里塞。
“这个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我知道你守着隘口,日日凶险,往后操练的时候,我能多看你两眼,就知足了。”
温然想推辞,手帕已经被她塞进了怀里。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冰凉的柔软。
等他反应过来想把手帕还回去,杨金英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
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依赖,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哨卡上的风雪吹得温然打了个寒颤,才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攥着怀里的手帕,布料的柔软贴着胸口,却暖不了他心里的乱。
他知道车家父子不是好人,知道杨金英的遭遇值得同情。
他更明白,自家是流放的身份,一旦沾上车家的事,只会惹来无穷的麻烦。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杨金英垂眸的模样,控制不住想起她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更控制不住想起她塞手帕时,那温柔又依赖的眼神。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见的都是刀枪剑影,听的都是军令呵斥。
从未有过这样的心绪。
像被风雪缠上的藤蔓,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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