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绵绵脸上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女纯粹,眼底映着细碎柔光。
她回忆着侍婢们谈论的话本里的内容,继续补充道:“那些故事里,总有人为报救命之恩,甘愿舍弃筹谋已久的前程富贵,哪怕近在咫尺也弃如敝履,只为凸显出他们的赤诚情谊,渲染得很是动人心弦呢。”
她这般说,这般问,并非真的天真懵懂。
在东宫陪着太子殿下这些年,她见惯了皇权争斗的冰冷残酷,见惯了人心叵测与兄弟反目,可骨子里对自家殿下的守护,终究让她不愿见自家殿下面对争斗带来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更何况,自家殿下连日操劳,既要主持先帝与皇后的葬礼,又要应对各方势力的窥探与挑衅,早已身心俱疲。
若三皇子真能如故事话本中那些男子一样因当年的救命之恩幡然醒悟,于她、于自家殿下、于整个王朝,皆是一件幸事。
段泱垂眸,望着怀中人眼底的纯粹与期盼,心中既有几分疼惜,又有几分无奈。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温热的触感漫过发丝,稍稍驱散了她眉宇间的疑惑。
实则,在听到她问话的刹那,他心底的第一反应便是“绝无可能”。
他太清楚谋逆夺储的分量——那是耗尽心血、费尽心机,甚至要赌上全族性命的筹谋,绝非一时兴起之举。
一个人,若已然下定决心踏上这条路,心中便只剩权力与野心。
所谓救命之恩,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不过是轻如鸿毛的点缀,怎会让他轻易折腰放弃?
更何况,三皇子在中山封地隐忍多年,暗中招兵买马、笼络人心,身后早已汇聚了一众追随者。
这些人抛家舍业追随于他,所求的便是日后的荣华富贵。
若三皇子因一个救命恩人贸然退缩,轻则众叛亲离,重则反戈一击,他自身亦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转念一想,天下之大,人心各异,亦或许真有那般脑回路清奇之人,将恩情看得重于一切,甘愿为报恩情,舍弃毕生筹谋。
这般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他便压下了那句直白的“不可能”,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笃定,缓缓开口:“那也分人。”
谢绵绵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连忙追问道:“那三皇子他……”
段泱轻轻摇头,眼底的温柔渐渐淡去,染上几分深邃凝重,语气低沉而坚定:“他,怕是不会。”
毕竟,他在中山封地隐忍筹谋这些年,耗尽心血,饱尝艰辛。
怎会为了一个救命恩人便轻易舍弃毕生筹谋,舍弃唾手可得的储位,乃至万里江山?
他的话语,似一盆温凉的冷水,轻轻浇灭了谢绵绵心中的期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她轻轻颔首,眼底的微光渐渐黯淡,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却又有着对自家殿下最坚定的信服:“殿下说得自然对,想来三皇子定然不会放弃。”
在她心目中,自家太子殿下素来沉稳睿智、洞明人心,他说的每一句话皆有理有据,从无半分偏差。
她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三皇子能放下屠刀、安分守己。
那样的话,他们便能免却一场血雨腥风,自家殿下也能少些操劳,多几分安宁。
可如今看来,这份侥幸终究只是奢望。
该来的纷争,终究躲不过去。
一场关乎储位、关乎生死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莫要多想,”段泱轻轻拥紧谢绵绵,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掌心的暖意透过锦袍蔓延开来,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无论他有何算计、有何动作,我们都不怕。”
即便真要兵戎相见,他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伤害,定要护她周全。
谢绵绵靠在他的怀中,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不怕!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与您并肩而战,一同面对。”
御书房内的气氛依旧温柔,熏香萦绕鼻尖,仿佛能将外界的纷争戾气尽数隔绝。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份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三皇子的野心与执念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已经在蠢蠢欲动准备扑来,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但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等请君入瓮。
……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
寒风猎猎,吹得宫门口的明黄色宫旗猎猎作响,卷起地上的碎雪与尘沙,打在人脸上刺骨生寒。
三皇子大步走出宫门,一身素锦袍被寒风拂起,猎猎翻飞,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却没了半分往日的桀骜从容,只剩复杂难辨的神色——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求而不得的不甘,有深埋心底的执念,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他驻足于宫门外的白玉石阶之上,抬眸望向巍峨宫墙,目光沉沉。
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闱,望见御书房内那个温婉的身影。
方才在御书房与太子议事时,那位来给太子送药膳的太子妃,那眉眼、那轮廓与当年在中山郡救他的少女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的心脏似被什么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所有的算计与野心,在心底翻涌的情绪面前,尽数被淹没。
三年,整整三年。
他寻了她三年,从中山郡的荒山野岭到繁华市井,从偏远村落到达官贵人的府邸。
他派出无数人手,张贴无数告示,悬赏重金。
即便只是一丝一毫的线索,也不肯放过。
当年他在中山郡狩猎时遭敌人算计,身中剧毒和重伤,坠入陷阱。
他本以为必死无疑,是那个踏着月光而来的小小少女救了他,将他送至医馆悉心照料,却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与来历。
面对他偶尔的试探与追问,她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那份通透与淡然,让他难掩心头爱慕。
他将她视为自己心中唯一的白月光,暗暗将她刻在了心底,再也无法忘怀。
他还记得,养伤的那些日子,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医馆。
有时帮着医馆的温大夫煎药、照料病患,有时只是远远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清澈。
温大夫十分喜爱她,二人常常凑在一起闲谈药理,语气亲昵,似师徒,亦似忘年好友。
他曾以为她是四处漂泊的游医,以行医为生,后来又偶然发现她懂些拳脚功夫——
毕竟,能在荒山野岭救下身受重伤的他,能避开敌人的搜捕,定然有功夫傍身。
可他又觉得,她的功夫,或许只是四处流浪时习得的粗浅招数,不过是为了自保,并无多厉害。
那些日子,曾是他这辈子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却因她的出现多了几分温暖与光亮。
他曾暗暗起誓:等自己伤愈,一定要查清她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娶她为妻,护她一生一世,绝不辜负她的救命之恩,更不辜负自己心中的情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伤势渐愈,即将能下床走动,正要着手调查她的身份之时,她却突然消失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温大夫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那个小小的少女,仿佛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一般,只留下鼻尖残留的淡淡草药香,和他心中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他疯了一般,派人在中山封地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她。
搜查了山林的每一寸土地,走访了附近的每一个村落,询问了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可始终一无所获。
他甚至派人前往周边的郡县,四处打探,张贴告示,悬赏寻找……
这一找,便是三年。
三年来,他从未放弃过。
哪怕他一心扑在积蓄力量、图谋储位上,哪怕他身边围绕着无数莺莺燕燕,也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救了他、温暖了他孤寒时光的小小少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或许,她早已嫁为人妇。
或许,她早已不在人世……
这份遗憾,终将伴随他一生。
可今日,在这皇宫的御书房,在他的死对头——太子段泱的身边,他竟然再次见到了她!
而且,她竟然是太子妃!
是段泱的妻子!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尚未在心底蔓延,便被现实狠狠击碎,只剩深入骨髓的不甘与嫉妒。
……
“殿下。”
一道恭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拉回了三皇子飘远的思绪。
段渊缓缓转头,只见宫门外的马车旁,立着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男子,面容清秀,神色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睿智与谨慎。
正是他的心腹谋士秦砚。
秦砚跟随他多年,沉稳可靠、足智多谋,是他筹谋夺储之路中最信任之人,亦是最懂他之人。
秦砚见三皇子走出宫门,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他苍白复杂的脸上,心中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担忧:“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莫非是在御书房与太子议事时起了不快?
还是太子殿下察觉到了他们的计划,有了异动?
他跟随三皇子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失魂落魄,神色恍惚,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仿佛心中压着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往日里的三皇子,纵然心中有再多不甘与算计,也始终保持着从容冷静。
哪怕面对再大的风浪,也能镇定自若。
可如今,他却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掩饰情绪的心思都没有了。
三皇子沉默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他的心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秦砚,我找到她了。”
“她?”
秦砚心中一怔,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下意识追问道,“殿下,您说的是谁?哪个她?”
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究竟是谁,能让这位素来隐忍狠厉、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变得如此失魂落魄。
三皇子的目光再次投向皇宫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一丝执念,还有一丝深深的不甘。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缅怀与苦涩,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的过往:“就是她,当年在中山郡救了我的救命恩人。那个我寻了三年、心心念念、从未敢忘的小姑娘。”
“什么?!”秦砚大惊失色,脸上的疑惑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三皇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狂喜与急切,“殿下,您说的是当年那位救了您的姑娘?您寻到她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殿下,她如今在何处?我们要不要即刻派人,将她接来,留在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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