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青色的浓雾像一堵令人窒息的活墙,死死堵在老阴山的山口。
“伪装成死人过路……”
周烈把苏晏舟这句话在嘴里艰难地嚼了两遍,急得两只粗糙的大手把脸搓得通红。
他指着身后那几辆陷在泥水里的卡车,声音都劈了叉:
“谢先生,你这主意是绝了,可咱们怎么装?
这深更半夜、而且这么冷,我手底下这十几个大活人,鼻子都能喷出白气!
退一万步说。
就算咱们真能憋着气装死,咱们上哪去弄它要的‘三两买路钱’?
那可是烧给死人的冥币!
这荒山野岭的,难道现印吗?”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奉军士兵中蔓延。
刚才那个开枪被抽走十年阳寿、鬓角斑白的老排长,眼底全是濒死的惊恐。
活了这么多年,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诡异的事!
他捂着干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手背,病急乱投医,嗓音劈叉地出了个离谱的馊主意:
“周……副官!要不咱们全体憋着气!然后挑几个腿脚快的弟兄,大伙儿一用力,抬着卡车一口气闷头冲过去?”
此话一出。
原本还被恐惧笼罩的泥泞山口,死寂了足足三秒。
大雾里,连风声和呼吸声都仿佛因为这句离谱的话而停滞了。
周烈和剩下的十几个士兵,全都像看傻子一样,无语地盯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老排长。
沈清宁始终站在一旁。
她双手交叠拢在素色道袍宽大的袖口里,
若有所思。
这才刚刚到老阴山的外围,连那个布阵的幕后黑手和那东西的影子都没见着,如果在这里就大动干戈、消耗真气去强行物理超度这些纸人,到了山里拿什么对付更凶险的东西?
苏晏舟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知道保存实力,把这抛砖引玉的话头递得恰到好处。
沈清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山上的一个画面。
师傅一边没有形象地吐着瓜子皮,一边嘟嘟囔囔地跟她念叨:
“清宁啊。你记住,那些阴间玩意儿,其实大部分脑子都不太好使,就是些认死理的榆木疙瘩。遇到它们,别讲什么天地大道、玄门斗法。
只要满足它们,顺着那点执念来,比什么符箓道法都管用。”
装死人是吧。
她越过那些还在瑟瑟发抖、争论不休的士兵,径直走向了车队的最前方。
看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站在一旁的苏晏舟,极其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主场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薄唇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笑意里,透着一股“与有荣焉”的病态纵容,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他当然能直接出手废了这几张破纸。
但他更清楚,在这老阴山的凶险迷局里,必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让沈清宁用最小的代价,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丘八立规矩,这才是最优解。
“副官……这、这小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啊?”
那个被抽了寿的老排长,看着沈清宁一个单薄的年轻姑娘要打头阵,眼神里写满了本能的不信任和怨气。
这群士兵一直在城外围警戒,并没有亲眼目睹沈清宁在村子里“借法点灯”的手段。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长得像画报里走出来一样的漂亮道姑。
“别跟刚才似的。”老排长捂着干瘪的手背,心有余悸地嘟囔,“她再胡来惹怒了这几个纸人,把咱们剩下弟兄的阳寿也给搭进去了……”
“闭上你的臭嘴!”
周烈猛地转过头,一脚踹在老排长的腿弯上,厉声呵斥,“谁再敢多废半句话,老子现在就毙了他!都给我老实待着!”
沈清宁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她停在距离那个长满青苔的破败收费亭,仅仅只有三步远的地方。
在灰青色的浓雾中,四个画着“死人红”胭脂的扎纸人,正用那两个黑窟窿眼眶,死死地盯着她。
沈清宁干脆利落地,将双手从袖口中抽出。
十指翻飞,犹如穿花蝴蝶。
在胸前迅速地结成了一个古朴、繁复到了极点的道家秘印。
“太上敕令。藏魂闭气。”
“三魂七魄,封!”
伴随着最后那个“封”字落下。
一道肉眼绝对不可见的金色波纹,以沈清宁的脚尖为圆心,贴着泥泞冰冷的地皮,排山倒海般,瞬间扫过了整支奉军车队!
在道印生效的那一刹那。
包括周烈在内的十几个奉军士兵,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酥麻感。
那感觉,就像是心脏被一只冰冷鬼手,狠狠地攥住,骤停了半秒!
紧接着,是一种诡异的空虚与冰冷。
老排长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颤抖着探向旁边同伴的鼻息。
他的手指僵住了。
没有热气!
一点点活人呼出的白雾都没有!
老排长惊骇欲绝,反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颈动脉。
他用力之大,甚至用指甲在枯槁的皮肉上抠出了血印。
可是,他摸不到一丝一毫的跳动!
不仅仅是他。
在这一瞬间,整支车队十几号大活人,在物理层面上,集体“断气”了!
他们变成了活着的、能思考的尸体!
而在那四个惨白扎纸人的感知里,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匪夷所思的逆转。
上一秒,眼前这群人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活人阳刚之气。
而在这一秒。
所有的阳气突然消失了?!
在纸人的“视线”里,灰青色的浓雾中,眼前这支原本鲜活的军队,瞬间变成了一支散发着极寒死气、沉默列阵的“阴兵”!
而最让它们感到灵魂战栗的。
是领头的那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女人。
那个女人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
反而,似有若无的散发着上位者级别的恐怖威压!
那是被沈清宁炼化在体内……尸气!
之前有活人的气息掩盖,现在隐藏了活人的气息,反而让这尸气若有若现!
“喀啦……喀啦喀啦……”
四个纸人脸上的“死人红”胭脂,在感受到这股绝对血脉压制的瞬间,仿佛褪了色一般变得暗淡。
它们原本直挺挺、毫无生气的竹篾骨架,竟然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剧烈、犹如筛糠般的战栗声。
那是源自它们这等低级邪祟,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收费亭前。
沈清宁随意地甩开了结印的双手,重新将其揣回道袍的兜里。
冷冷的说到:“时间只能维持1分钟,别磨蹭,赶紧走!”
她踩着冰冷黏腻的泥水,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那盏幽绿色的、滴着血字的灯笼前。
刚才还高高在上、吸人阳寿索命的四个纸人,此刻就像是受了惊的鹌鹑一样。
伴随着沈清宁的靠近,它们僵硬的纸扎身体,极其滑稽地往后缩了半寸。
沈清宁停下脚步。
她没有感情的盯着收费亭正中央、那个吸了老排长十年阳寿的纸人。
“死尸过路。”
沈清宁伸出手,掌心朝上,三两买路钱。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匪气与理所当然的霸道:
“现在。”
“我们来算算,你们多扣的那些十年阳寿,该怎么‘找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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