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月十七号，刘逸飞生日。
陈博是在民宿硬板床上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旁边的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是刘逸飞昨晚睡过的地方。她今天上午没戏，导演特批的半天假，但生物钟使然，她还是早早起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在陈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凑过来亲了他额头一下，小声说“我去剧组了，你再睡会儿”，然后就跟着小琳走了。
陈博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多。信号依然若有若无，微信上倒是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刘逸飞八点多发来的，一张自拍，背景是化妆间，她脸上带着妆，头发还没做造型，比了个剪刀手，配文：“开工啦！导演说今天早点拍，争取让我晚上早点收工过生日~[可爱]”
陈博看着照片里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回了个“加油”，又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消息转了半天圈，发送成功。
他躺在床上，没急着起。山里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很清新。他听着外面老板娘打扫院子的声音，远处发电机隐约的嗡鸣，还有更远处山里不知名的鸟叫，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在床上又瘫了半小时，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陈博才爬起来。洗漱完下楼，老板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大碗热腾腾的米线，还有两个煮鸡蛋。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方桌旁，就着山里的晨光，慢悠悠地吃着。大黄狗凑过来，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鸡蛋。
“想吃啊？”陈博掰了半个蛋黄扔给它，大黄狗舌头一卷就吞了，尾巴摇得欢快。
吃完早餐，陈博回了房间，实在无事可做。手机没网，带来的switch也没带（后悔了），房间里除了床、桌、椅，就剩那台吱呀作响的老旧电风扇。他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起身，拉开行李箱，把里面那根溪流竿拿了出来。
竿子保养得不错，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窗边，朝外望去。民宿后面不远，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应该有条山溪。他有点心动，但想到昨晚刘逸飞叮嘱他别乱跑，山里路不好认，而且今天她生日，他得保存体力晚上“搞事情”，又忍住了。
把鱼竿放回行李箱，他又拿出那盒手办，拆开外面包裹的气泡膜，露出里面精美的包装盒。初音未来十周年限定版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满意地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放到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礼物准备好了，惊喜……也得准备。
陈博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认真思考晚上的“生日惊喜2.0”。昨晚把人惊喜到了，但生日还没正式过。在深山老林里，没蛋糕，没蜡烛，没鲜花，甚至没像样的餐厅……怎么才能让这个生日显得特别点？
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上。那是他千里迢迢背来的，刘逸飞爱吃的各种零食。薯片，果冻，肉脯，辣条，巧克力……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没有蛋糕，就不能创造一个“蛋糕”吗？
他跳下床，把零食袋拖过来，打开。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哗啦啦倒了一床。他开始分门别类，圆的方的，大的小的，颜色鲜艳的，包装朴素的……
一个粗糙但大胆的计划，在陈博脑子里渐渐成型。
中午，老板娘又送上来一碗米线，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酸萝卜。陈博吃完，感觉有点困，山里午后安静得让人发慌，他索性又躺回床上，补了个午觉。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不少。手机依旧没信号，刘逸飞也没发新消息过来，估计还在紧张拍摄中。
不能再等了，得开始准备“惊喜道具”了。
陈博把床上的零食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几包大小合适、包装颜色比较鲜艳的，在桌子上试着摆放。他没什么艺术细胞，摆来摆去总觉得像个杂货摊。后来他灵机一动，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积木，干脆就搭个最简单的“城堡”造型——底层用大包的薯片和肉脯铺底，中间用果冻和巧克力堆高，最上面用最小的那包辣条当“旗子”。
摆弄了半天，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个“蛋糕”形状的零食塔终于初具雏形。陈博退后两步，摸着下巴打量。嗯……好像还缺点什么。
蜡烛！生日怎么能没有蜡烛！
他跑下楼，找到正在院子里摘菜的老板娘，比划着问：“阿姐，您这儿有蜡烛吗？就是那种……过生日用的，细细长长的？”
老板娘听懂了，摇摇头：“蜡烛有，是停电用的，粗粗的，白颜色的，行不行？”
粗粗的白蜡烛……也行吧，总比没有强。“行，麻烦您给我一根，再借个打火机。”
“要得。”老板娘起身去屋里，很快拿了根用了一半的白蜡烛和一个小巧的塑料打火机出来。
陈博道了谢，拿着蜡烛和打火机回到房间。把蜡烛往零食塔最顶上的辣条旁边一插……比例严重失调，那根粗壮的白蜡烛像个柱子一样杵在“蛋糕”尖上，显得零食塔更加寒酸和……搞笑。
陈博看着这诡异的组合，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大概是史上最寒碜、最敷衍、也最“陈博式”的生日蛋糕了。但他莫名觉得，刘逸飞可能会喜欢。毕竟，这是他折腾了一下午，用她爱吃的零食搭起来的。
搞定“蛋糕”，他又开始发愁场地。在房间里过？太普通了，而且空间小，氛围不够。去外面？山里晚上黑，有蚊子，也不安全。
正琢磨着，小琳的消息终于颤颤巍巍地发了过来，信号时断时续：“陈老师，刘老师今天拍得顺利，导演说差不多八点能收工！您准备得怎么样了？晚上去哪儿过？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
陈博赶紧回复：“不用准备别的，我都弄好了。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那种……稍微平坦点，能看到星星，又比较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
这次等了很久，小琳才回过来，字都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有……驻地后面……有个小山坡……上面有块大石头……平时没人去……看星星贼好……就是蚊子多……”
“行，就那儿了。八点收工对吧？到时候你带她过去，就说……说你有东西落那儿了，让她陪你去拿。”
“……好！”
沟通完毕，陈博心里踏实了。他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多。离八点还有好几个小时。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山，一会儿摆弄一下那根白蜡烛，一会儿又拿起手机试图刷新出一点信号，未果。最后，他实在闲得发慌，干脆拿出笔记本（纸质的），开始写写画画——主要是规划等刘逸飞这部戏拍完，他俩再来云南，要去哪些地方钓鱼，路线怎么走，装备带哪些……
天色就在他这种半发呆半规划的状態中，慢慢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很快，仿佛只是一转眼，窗外的景物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剧组驻地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快七点半的时候，小琳发来消息：“陈老师，准备收尾了！您先去山坡那边等着？我把定位发您，您照着走，大概十分钟就到。我稳住刘老师，一会儿就带她过去！”
紧接着，一个共享位置发了过来，虽然地图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点，但大致方向是有了。
陈博深吸一口气，把零食“蛋糕”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大塑料袋装好，白蜡烛和打火机揣兜里，手办盒子抱在怀里，又抓了两件外套——山里晚上凉——然后轻手轻脚地下楼，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便按照手机上的方向提示，走进了夜色里。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天上淡淡的星光和远处驻地的灯光提供一点照明。脚下是杂草丛生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陈博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照着路。四周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虫鸣，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动物从草丛里窜过的窸窣声。夜风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眼前出现了一个缓坡。坡顶果然有块平坦的大石头，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陈博爬上去，石头表面冰凉，但还算干净。他放下东西，环顾四周。这里地势稍高，能远远看到山下剧组驻地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抬起头，漫天繁星毫无遮挡地撞进眼帘，密密麻麻，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令人震撼。
确实是个看星星的好地方。就是……蚊子也确实多。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陈博就感觉胳膊和脖子被叮了好几个包。他赶紧拿出驱蚊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一遍，又把刘逸飞等会儿要坐的地方也喷了喷。
然后，他开始布置“会场”。把塑料袋铺在石头上，将里面的零食“蛋糕”小心翼翼地搬出来，按照记忆中的造型重新摆好，插上那根显眼的白蜡烛。手办盒子放在“蛋糕”旁边。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荒山，野岭，巨石，寒酸的零食塔，突兀的白蜡烛，还有一个动漫手办盒子。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某种神秘的山野祭祀现场，还是经费严重不足那种。
陈博挠挠头，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把外套裹紧，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里夜晚的寂静被放大，虫鸣声，风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他一会儿看看山下驻地的灯光，一会儿抬头数星星，一会儿又担心蜡烛被风吹灭（虽然还没点），一会儿又怕蚊子把“蛋糕”啃了……
就在他等得有点心焦，开始怀疑小琳是不是搞错了时间，或者刘逸飞那边又加戏了的时候，山坡下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小琳，你东西到底落哪儿了？这黑灯瞎火的。”是刘逸飞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和疲惫。
“就在上面，那块大石头上，我下午上来透气忘拿了。刘老师，马上就到了，您小心脚下。”小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陈博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深吸一口气，然后摸出打火机，蹲到“蛋糕”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已经能照到坡顶了。
“是这儿吗？什么东西啊非得晚上来拿……”刘逸飞的声音到了近前。
然后，光柱晃了过来，正好落在巨石上，落在那个插着白蜡烛的零食塔，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表情有点僵硬的陈博身上。
刘逸飞的话戛然而止。她愣在坡顶边缘，手电筒的光定格在陈博脸上，又慢慢移到他身前那个诡异的“蛋糕”上，眼睛一点点瞪大，嘴巴微微张开。
小琳非常有眼色地立刻关掉了自己的手电，还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隐入黑暗里，深藏功与名。
山坡上只剩下星光，远处驻地的微光，以及陈博手里打火机跳动的火苗映出的一小圈暖黄。
陈博看着刘逸飞，看着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带着妆也难掩疲惫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火光和惊讶。他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折腾、紧张、离谱，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笑得自然点，但可能效果不佳。他清了清嗓子，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粗壮的白蜡烛。火苗跳动了几下，稳定下来，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零食塔五彩斑斓的包装和手办盒子精致的封面。
“生日快乐。”陈博说，声音在山野的寂静里显得有点干，但很清晰。
刘逸飞还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垂了下去，照着自己的脚尖。她看着蜡烛，看着“蛋糕”，看着陈博，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感动的哭，是实在没忍住的笑。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开，惊起了附近草丛里几只夜鸟。
“陈博……”她边笑边摇头，一步步走过来，走到蜡烛光晕的边缘，仔细打量着那个零食塔，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你这……这是什么啊？蛋糕？用零食堆的？还有这根蜡烛……你怎么找到这么……粗犷的蜡烛的？”
陈博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条件有限，将就一下。反正……意思到了就行。你看，这都是你爱吃的。”他指着“蛋糕”介绍，“底层是薯片和肉脯，扛饿。中间是果冻和巧克力，甜。顶上那包辣条，算是……点睛之笔？”
刘逸飞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走到陈博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蛋糕”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这蛋糕挺特别。 我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生日蛋糕。”
“喜欢吗？”陈博问，心里有点没底。
刘逸飞转过头看他，星光和烛光在她眼睛里交融，闪烁着温柔明亮的光泽。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喜欢。特别喜欢。”她顿了顿，补充道，“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奶油蛋糕喜欢多了。至少这个，”她指了指零食塔，“能吃，还都是我爱吃的。”
陈博心里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拿起放在旁边的那个手办盒子，递过去：“还有这个，正式的生日礼物。昨天那个不算，今天才是正日子。”
刘逸飞接过来，就着烛光，看着盒子上初音未来的形象，手指轻轻抚过烫金的“十周年纪念”字样，眼睛更亮了。“你真的买到了……我之前看图片就觉得特别好看。”她抬头看陈博，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谢谢，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陈博松了口气，觉得这趟云南没白来。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夜风有点凉，陈博把带来的另一件外套披在刘逸飞肩上。刘逸飞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仰头看着星空。
“这里星星真多。”她轻声说，“在北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
“嗯。”陈博也仰起头。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碎钻般洒落，近得仿佛伸手可摘。远离城市的光污染，才能看到这样纯粹而浩瀚的夜空。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听着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近在咫尺的、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刘逸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怎么想到要来的？ 还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她指了指那个已经开始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零食“蛋糕”。
陈博侧过头看她。星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想了想，说：“想你了。 就想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过个生日。不然你一个人在这儿，过生日吃盒饭，多惨。”
刘逸飞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踏实。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的凉意和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是挺惨的，”她小声说，“不过现在不惨了。有星星，有……特别的蛋糕，有礼物，还有你。”
陈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又沉默了一会儿，刘逸飞忽然说：“陈博。”
“嗯？”
“等我这部戏拍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就结婚吧。”
陈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的刘逸飞。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自然，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星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陈博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平静，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和笃定，回答道：“好。”
刘逸飞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山风依旧轻柔，星空依旧璀璨。远处山下，剧组的灯光陆续熄灭，只留下几盏守夜的孤灯。更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嚎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蜡烛已经燃掉了一小截，烛泪缓缓滴落在薯片包装袋上，凝成奇怪的形状。零食塔在夜风中倔强地维持着造型，五彩的包装纸反射着微弱的烛光。
陈博抱着怀里的人，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切，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星星在头顶无声地闪烁，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见证着这深山老林里，一块大石头上，最简陋也最不寻常的生日，和最平淡也最郑重的约定。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或许也养了猫，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猫叫又像其他小动物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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