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这条过了！”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洪亮，还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喜悦。紧接着，他“啪”地一声放下喇叭，自己带头鼓起掌来，脸上笑开了花。
“恭喜刘逸飞老师，杀青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安静聚焦的片场，瞬间“嗡”地一下热闹起来。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混杂着响起，灯光师、摄影、场务、化妆、服装……几乎所有还在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朝着场地中央那道穿着旗袍的窈窕身影用力鼓掌。
“恭喜逸飞姐杀青！”
“辛苦了辛苦了！”
“杀青快乐！”
“逸飞老师杀青大吉！”
刘逸飞还维持着最后一个镜头结束时的姿势，听到导演的话和四周潮水般涌来的掌声、祝贺声，她先是一愣，随即，一抹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清晰地映出片场明亮的灯光，亮得惊人。
几个月的辛苦，在这一刻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还有一丝淡淡的、即将离开的不舍。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先是朝着导演和监视器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又转向四周，对着所有工作人员，再次鞠躬。
“谢谢导演，谢谢大家，辛苦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激动后的微哑，但清晰又真诚。
助理小跑着上前，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的向日葵，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逸飞姐，杀青快乐！”
“谢谢！”刘逸飞接过那束几乎要抱不住的向日葵，花香混合着油彩、灯光和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独属于片场的、令人怀念的气息。
更多的鲜花被送了上来，有剧组准备的，也有相熟演员和工作人员送的。她怀里很快就被塞满了，笑容一直没从脸上褪下，不断地点头道谢，和上前拥抱祝贺的人轻轻拥抱。
陈博依旧在他那张仿佛焊在地上的躺椅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手里的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他远远看着被鲜花和人群包围的刘逸飞，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他没什么动作，就那么看着，好像眼前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幕，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恰好路过的、懒得挪窝的旁观者。
刘逸飞在人群的簇拥下，一边应付着各种祝福，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陈博那个角落飘。看到他依旧瘫着，一副“雨我无瓜”的淡定模样，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上了一点了然和无奈。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人群中“突围”出来，刘逸飞怀里抱着、手里拎着好几束花，走到陈博面前，微微歪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戏谑：“陈监工，我杀青了，你就没什么表示？”
陈博抬眼，目光从她明媚的笑脸，扫到她怀里那堆开得热烈的花儿，又扫回她脸上。他慢吞吞地坐直了点，然后伸手，在自己那个随身携带的、仿佛装着百宝的帆布袋里摸了摸。
刘逸飞眨眨眼，心里有点好奇，还有点隐隐的期待。这家伙，难道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然后，她就看见陈博从帆布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印着某超市Logo的、透明的塑料保鲜盒。
保鲜盒里，装着几块看起来卖相还不错的、黄澄澄的……榴莲酥。
陈博把保鲜盒递到她面前，表情是那种一贯的、没什么波澜的认真：“喏，杀青礼物。”
刘逸飞：“……”
她看着那盒榴莲酥，又看看陈博那副“快接着，别客气”的表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还没散开的工作人员也看到了这一幕，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这陈老师，送礼都送得这么……别致。
“就这？”刘逸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是浓浓的不可思议，还带着点想笑。
“不然呢？”陈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怀里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花你都有了，又不缺。这个实在，能顶饿。”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刘逸飞听清，“李婶下午新做的，没放太多糖，你上次说太甜。”
刘逸飞愣了下，看向保鲜盒里的榴莲酥。确实，看起来不像平时卖的那么油亮金黄，更像是家里做的，模样朴实。她想起好像是有一次，两人在老洋房附近溜达，闻到街边糕点铺的香味，她随口提了句那家的榴莲酥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太甜腻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软。她脸上的表情从“就这？”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笑意。她空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有点凉飕飕的保鲜盒。
“谢了。”她把保鲜盒抱在怀里，和那些鲜花挤在一起，画面有点滑稽，但她的笑容很真实，“算你有良心，还记得。”
陈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递出“杀青礼物”的人不是他。
这时，导演也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红包，是剧组给主演的杀青利是。“逸飞，辛苦了！这几个月的表现，没话说！”导演把红包塞给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陈博，笑呵呵地说，“小陈，晚上杀青宴，地方定好了，老地方！你可必须得来啊！这回说什么也得好好喝两杯！”
陈博抬眼，没什么精神地摆摆手：“导演，你知道的，我酒量……”
“诶！少来这套！”导演打断他，心情好，嗓门也大，“上回你就溜了！这次可是逸飞杀青，双喜临门！你可是咱们剧组的‘福星’兼‘编外监工’，必须到场！不醉不归！”
陈博看了眼刘逸飞。刘逸飞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还有一丝“你敢不来试试”的威胁笑意。
“……行吧。”陈博叹了口气，好像很勉强的样子，“几点？地方远不远？太远了我可懒得动。”
“不远不远！就影视城外面那家‘老味道’，走着都能去！”导演见他松口，更高兴了，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招呼其他主创人员了。
晚上，“老味道”酒楼最大的包厢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剧组主要演职人员几乎都到齐了，几张超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肴丰盛，酒水更是管够。气氛从一开始就直奔高潮，敬酒声、说笑声、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刘逸飞作为今晚的绝对主角，自然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导演、制片、编剧、其他主演、各部门老大……一波接一波的人过来敬酒。她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杯子里是助理早就准备好的“特制饮料”（看起来是酒，其实是茶或水），来者不拒，应对自如，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充分展现了一个当红女星的社交素养。
陈博则缩在包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挨着刘逸飞不远不近的位置。他面前摆着可乐，偶尔有人过来，他就举举杯，意思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苦吃，或者跟旁边同样不太热衷应酬的副导演聊几句闲天，完美践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少说话绝不多说”的咸鱼准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高涨。导演显然喝嗨了，脸红得像关公，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虚浮地晃到陈博这边，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手臂重重搭在陈博肩膀上。
“小陈！陈老弟！”导演大着舌头，喷着酒气，声音洪亮，“哥哥我今天高兴！真高兴！这戏，拍得顺！逸飞演得好，你……你小子，虽然天天躺那儿，但，但镇场子！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陈博被他拍得晃了晃，面不改色地扶正自己的可乐杯子，免得被导演撞洒：“导演，您喝多了。”
“没多！我没多！”导演用力摆手，另一只手还抓着陈博的肩膀不放，“我跟你说，下部戏！下部戏我还找你！咱哥俩继续合作！你，你就还来给我当这个……这个镇场监工！片酬，好说！”
旁边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大家都知道导演喝高了，但这话里的欣赏倒不像是假的。
陈博看着导演那醉眼朦胧却异常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一片喧闹中格外清晰平静：“不干。”
“啊？”导演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没理解，“啥？为什么不干？嫌钱少？哥给你加！”
陈博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导演，一字一句地说：“不是钱的事。下部戏，我得收租，没空。”
这话一出，不光是导演愣住了，连旁边竖起耳朵听热闹的几个人也愣住了。
收租？
导演迷茫地眨巴着泛红的眼睛，脑子被酒精泡得有点转不过弯：“收……收什么租？你，你改行当包租公了？”
陈博点了点头，表情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的淡淡疑惑，他语气平稳地吐出几个字：“我有房子啊。导演，你忘了？”
导演：“……” 他张着嘴，看着陈博那张写满“我很认真”的脸，酒精上头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有房子？所以收租？所以没空来拍戏？这……这他妈是什么逻辑链？
旁边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像涟漪一样在附近几张桌子传开。就连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刘逸飞，也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角，肩膀微微抖动。
陈博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个多么“震撼”的理由，他甚至还很贴心地拍了拍导演的肩膀，补充道：“所以，下部戏，您还是找别人吧。我主业收租，副业……看心情。”
导演呆呆地看着他，又扭头看看周围憋笑的人群，再转回来看看陈博，那张因为醉酒和懵逼而显得格外憨厚的脸上，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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