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
龙腾新区,水窝子农贸市场外。
冬日的寒气还没散尽,马路两旁停满了拉货的农用三轮车和破旧的面包车。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柴油尾气、烂菜叶子子发酵的酸臭味,以及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讨价还价的叫骂声。
张鹏程压低鸭舌帽的帽檐,将脸上的蓝色一次性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他今天原本被孙建国批了假,不用去单位打卡。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脱下了平时在政府办里穿的那身笔挺西装,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深蓝色牛仔休闲服。
穿过泥泞的马路,他推开了农贸市场对面“好吃不贵”炒菜馆油腻的玻璃门。
避开大堂里吃早饭的几桌散客,张鹏程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吱呀”一声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夹杂着浓重的汗臭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张鹏程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十几个菜贩子正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圆桌旁。这些人穿着发灰的旧棉袄、沾着泥巴的军大衣,一个个拍着桌子,正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上上鲜那帮孙子,简直是不给咱们留活路!”
“就是!老子昨天去王家村收菜,硬是连一根全须全尾的大葱都没收上来!”
张鹏程反手将门锁死,扯下脸上的口罩,摘掉鸭舌帽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张科长来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至少张鹏程是这么认为的,在这群菜贩子面前,他说自己是政府办的实权科长,孙县长的心腹,这些菜贩子也没有怀疑。
靠门坐着的一个菜贩子眼尖,立刻掐了手里的烟头,站起身拉开主位的椅子。
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双带着急切、贪婪和愤怒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张鹏程的身上。
张鹏程走过去坐下,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浓烈的烟雾。
一个满脸横肉、名叫老刘的菜贩子凑了上来,殷勤地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张科长,您可算来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整那个上上鲜?兄弟们都快熬不住了!”
老刘一拍大腿,满脸的愤懑和憋屈:
“以前周大牙在的时候,咱们交点茶水钱,好歹还能从大棚里拉出上等的好菜去市里卖个高价。现在倒好!村里那些品相好的、个头大的蔬菜,全被上上鲜给包圆拉去搞什么净菜加工了!”
“剩下的那些个头小点的,又让家家福超市给兜了底。留给咱们兄弟的,全他娘的是生了虫眼、冻坏了的下脚料!这种破烂玩意儿拉到农贸市场,便宜卖都没人要!连三轮车的柴油钱都挣不回来!”
旁边几个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个个义愤填膺。
听着耳边乱哄哄的吵闹,张鹏程心底泛起一阵烦躁。
“吵什么吵?!”
他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玻璃转盘发出“喀啦”一声脆响。
包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张鹏程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压着火气,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帮乌合之众:
“你们以为掀翻一个企业是街头流氓打架,拿着片刀上去砍两下就行了?”
“去省里联系那些专门搞暗访的媒体记者、去各个村子里串联那些卖不出次等果的菜农,把他们的情绪挑拨起来,这都需要时间去布置!”
张鹏程将茶杯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再等一等!最多再过一周,我一定把所有的资源调度到位,让这件事彻底发酵起来,让他张明远吃不了兜着走!”
菜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是真能把上上鲜整倒,咱们以后还能去地头收好菜,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汉子,双手搓着衣角,声音有些发虚地打破了沉默:
“张科长。我听在体制内上班的亲戚说,那个张明远现在可不一般啊。”
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底层百姓对官本位天然的畏惧:
“听说他刚提了正科级领导,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咱们一帮泥腿子,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对着干、砸他的场子。”
“回头他随便找个由头,让公安局把咱们全抓进去,咱们能落着好吗?”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几个菜贩子,脸色都白了几分,下意识地避开了张鹏程的目光。几千年来刻在骨子里对权力的恐惧,绝不是几句狠话就能抹平的。
张鹏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吐出。
“正科级领导?”
张鹏程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官帽子倒是挺唬人的,但他张明远才二十三岁,刚上任两天,脚跟都没站稳呢,算什么东西?”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发憷的中年汉子,开始了他的洗脑模式: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张鹏程是在哪儿上班的?”
“县政府办!”
张鹏程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底气十足的开口:
“在咱们清水县,谁最大?是孙建国孙县长!张明远搞这种变相垄断,砸的不仅是你们的饭碗,更是坏了县里的规矩,惹了孙县长不高兴!”
“这在官场上,叫神仙打架,咱们在底下递刀子!”
看着菜贩子们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张鹏程继续加码:
“孙县长现在就缺一个名正言顺办他的理由!只要你们把火点起来,把那些种地亏了本的菜农组织起来去闹。闹到省里的媒体上!那就是‘民怨沸腾’!”
“我们不是在闹事,我们是在‘向媒体反映企业的恶霸行径’!到时候,孙县长亲自出面,顺应民意查封上上鲜。有县长给咱们老百姓做主,他张明远就算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五指山!”
这番深入浅出的“官场逻辑”,瞬间击溃了菜贩子们心里最后的防线。
有县长在背后撑腰,那还怕个鸟?!
“干了!张科长说得对,有县长给咱们兜底,咱们怕什么!”
“断人财路就是杀人父母!张科长,您指哪,咱们兄弟就打哪!这次非把上上鲜的厂子给砸了不可!”
包厢里再次群情激奋,一个个端起面前粗糙的茶杯,像是在立投名状一般,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张鹏程看着这帮被彻底点燃了贪婪和愤怒的底层工具,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商议了一些串联菜农的细节后。
张鹏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他站起身,将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地摁灭在桌上的塑料烟灰缸里。
重新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张鹏程推门离开了包厢。
菜贩子们也陆陆续续散去,开始去分头联系下边的农户。
五分钟后。
一个穿着黑色冬装夹克的黄毛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包厢。
“两位,这桌还没收拾,你们要是吃饭的话,隔壁还有包厢。”
迎着服务员的目光,黄毛直接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我不吃饭,坐一会就走,你忙你的。”
服务员拿了钱,狐疑的看了他们一眼,迅速退出了包厢。
黄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自封袋。
“阿蒙,你刚才确定张鹏程坐在这?”
“哥,你就放心吧,我绝对不可能看错,这个王八蛋一早上就跑过来,见这些菜贩子,尤其是那个老刘,天天在农贸市场这片嚼舌根子,说上上鲜的坏话,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这主位上就一个烟灰缸,一颗烟头,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保险起见,把玻璃杯也给老子弄走。”
装好东西,黄毛拿出一部老式的直板手机,按下了陈宇的号码。
“宇哥。”
年轻人压低声音,看着手里的袋子:
“样本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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