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从露台退回大殿,在王座旁边站了很久。
那道剑光触底时带回的画面,烙在脑子里甩不掉。
青铜棺。
方块字。
他上辈子的名字。
这三样东西凑到一块儿,怎么想都不对。
“哥哥。”
念念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闷闷的。
张默蹲下去,帮她把权杖从手里抽出来。
小姑娘攥得太紧,五根手指都发白了,掰开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
“念念,哥哥得出趟远门。”
“多远?”
“很远。”
念念的鼻头皱起来,眼圈又红了。
“上次你也说很远,走了就是五十万年。”
张默没接话。
他抬手在念念额头点了一下,一抹白光从指尖渗入,念念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随即安静下来,靠在王座的扶手上阖了眼。
瑶曦从侧殿跑过来,把念念抱住。
张默站起身,扫了一圈大殿。
冥子拎着魔戟,上官祁握着太初神剑,姜南山抱着秃扫帚,红尘墓主端着粥碗,序十三带着三十来号废弃序列站在角落。
“红尘前辈。”
墓主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你带着序十三他们和百万神将守在这里,至宝阁留在浮生界,维度壁垒的白光不能断,裂缝有任何异动,就用塔身压。”
红尘墓主沉默了两息,点头。
“你要去深渊底下?”
“不走深渊。”张默把那幅羊皮卷轴卷好,塞进怀里。“我走禁忌之海。”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禁忌之海,鸿蒙万界边缘的恐怖区域。
世界观里写得清清楚楚,大帝都可能陨落的地方。
但那只是过去。
张默转向冥子和上官祁。
“你们俩跟我走。”
冥子的魔戟往地上一杵,没有废话。
上官祁犹豫了半息:“师尊,神庭这边……”
“有红尘前辈在,有百万道源境神将在,有至宝阁在。守不住还能跑。”
上官祁的嘴动了动,最终也没再多说,收剑归鞘。
“姜南山。”
“在!”
“照顾好念念。”
姜南山把扫帚往肩上一扛,用力拍了拍胸口。
张默不再拖延。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透明短剑,至宝阁核心凝缩而成的兵器,在掌心翻转了一下重新插回鞘里。
另一只手摸到了铁剑。
生了锈的剑柄握在手里,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许。
张默抬脚走出大殿。
白衣猎猎。
他在至宝阁顶层的台阶上停了三息,偏头看了一眼被瑶曦抱着沉睡的念念。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
三千界域与九霄仙域之间的通道关闭了不知多少纪元,星空古路早就成了传说里的废词。
但至宝阁演化为彼岸之门之后,维度的隔阂对张默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他在浮生界的边缘,并指为刃,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竖线。
空间撕裂,露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通道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从极远处传来的、带着腥气的潮湿。
禁忌之海的气息。
冥子往通道里探了一眼,鼻子皱了皱。
“腥的。”
“废话少说。”上官祁率先迈步进去。
张默走在最后。
他踏入通道的一瞬间,回头朝着浮生界的方向抬了抬手。
至宝阁的白光应声而起,覆盖了他身后的裂口,裂口愈合,浮生界被牢牢护在了光幕之内。
通道很长。
三个人走了整整两天。
张默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一直在思考。
棺材上的字,是他前世的名字。
系统关闭前的最后提示音,是永久关闭。
那口棺材和这个系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禁忌之海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那口棺材会在深渊最底层出现,又会在禁忌之海的中心等着他?
这些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必须亲眼看到那口棺材。
……
第三天,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
不是白光,是一种灰扑扑的、带着暮气的昏黄。
张默率先走出通道口。
脚下是水。
黏稠的、浑浊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水面铺到天际线。
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片——破灭星辰的残骸、坍塌仙宫的瓦砾、断裂神桥的桥墩,以及无数辨不出来源的骸骨。
水面没有波纹,死气沉沉。
天空也是灰的,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一层永远不散的薄雾压在头顶。
禁忌之海。
鸿蒙万界的边缘,无数传说的终点。
张默踩在水面上,靴底压出了一圈浅浅的凹陷,但水没有沾湿鞋面。
他的永恒之力自动隔绝了水中渗透出的腐朽。
冥子和上官祁从通道里走出来,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水里有东西。”上官祁手按剑柄。
张默点头。
水面以下,他的感知探到了成千上万道气息。
每一道都极其强横,最弱的都有大帝境的波动,更有不少仙王级别的存在沉睡在水底深处。
这些气息和正常修士不同。
冰冷、浑浊、带着一种被外力强行唤醒的呆滞。
“被操控的死人。”冥子把魔戟横在胸前。
他话音刚落,水面动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只手。
苍白的、指甲发黑的手掌从灰水里伸出来,攥住了一块漂浮的星辰碎片。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脑袋。
一个身穿残破帝袍的男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他的面容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了,皮肉塌陷,眼窝深陷,两团暗绿色的磷火在眼眶里跳动。
但他周身残存的法则波动骗不了人——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帝。
活着的时候,足以主宰一个时代的存在。
此刻却浑身挂着黑色的藤蔓,被深渊意志驱使,沦为拦路的行尸。
第一个大帝站起来之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灰水翻涌,无数残破的身影从水底升起。
帝袍、仙甲、道袍、法衣,五花八门,横跨了不知多少个纪元。
张默粗略数了一下。
仅他感知范围内,就有超过三百具大帝级别的尸体站在水面上。
更远处,仙王的气息也在苏醒,沉闷的法则脉冲从水底一波一波的传来。
上官祁的太初神剑出了鞘,剑身上的白光在这片灰暗中亮得刺眼。
“师尊,数量太多了。要不要绕?”
张默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踏下去的时候,水面碎了。
不是被踩碎,是他脚底渗出的永恒之力将万古因果的残留痕迹震成了粉末。
因果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三百多名大帝同时扭头。
暗绿色的磷火对准了张默,数百道法则残影开始凝聚。
有的在掌心结出刀兵,有的在周身展开领域,有的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生前的骄傲、信念、道心,全部被深渊意志替换成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杀。
最近的一具大帝尸体率先动了。
他掌中凝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战刀,带着大帝级别的法则余烬,朝张默的面门劈了下来。
张默抬手。
他右掌翻转,五指张开,往前推了一下。
太初源流法。
灰金色的法则涟漪从掌心扩散出去,无声无息。
涟漪扫过战刀的刹那,刀上残存的法则纹路被逐层剥离,还原为最原始的天地源气。
然后是握刀的手、手臂、躯干、帝袍、磷火。
那具大帝的尸体从外到内,在涟漪中一寸寸分解。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散了。
散开之后,化成了数百缕精纯的金色源气,悬浮在空气中。
张默手腕一翻,将这些源气分成两股,分别灌入身后冥子和上官祁的体内。
冥子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那股源气灌入万魔之胎的裂缝中,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了两分。
上官祁的道海里也传来了法则共鸣的嗡响,他起源境的根基在源气的滋养下变得愈发扎实。
“这些都是上古大帝的道果余烬。”张默收掌。
“你们吃不完的话,就当补品慢慢炼。”
话音落下,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是三十多个。
三十余名大帝的尸体同时冲了上来,残破的法则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下。
张默依旧是那一掌。
太初源流法的涟漪扩散出去,半径比刚才大了十倍。
涟漪扫过之处,三十余名大帝的尸体齐齐分解,化作漫天的金色源气雨,洋洋洒洒的飘落在灰水上。
冥子和上官祁的嘴都合不拢。
师尊一掌推出去,这些活着时能主宰一个时代的强者,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还原成了修炼资源。
这种战力差距,已经超出了“碾压”两个字能形容的范畴。
远处水面下,更多的气息在苏醒。
仙王级别的波动开始出现,沉重的法则脉冲压得水面微微凹陷。
张默没有停步。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万古因果就碎裂一层。
水面在他身前自动分开,在他身后又重新合拢。
第三波,五十名大帝。
一掌。
金色源气弥漫。
第四波,一百二十名大帝,混着三名仙王。
仙王的残躯比大帝要难缠得多,法则余烬更加浓郁,分解的速度也更慢。
张默多用了半息的时间,将掌心的涟漪频率调高了一档。
三名仙王在涟漪中挣扎了两息,最终也化成了更加精纯的七彩源气。
张默将七彩源气全部灌入冥子体内。
冥子的万魔之胎在接收到仙王级别的源气后,裂缝闭合了三道,整体修复度从六成攀升到了七成半。
“师尊。”冥子咽了一下口水,“要不要我上?”
“不用。”
“可我总不能光站着吃白食。”
“你的活在后面。”张默头也不回。
第五波。
从水底升起的尸体数量暴增到了上千,大帝数百、仙王数十,甚至有两道仙帝级别的气息在远处的水面上缓缓浮现。
黑色的藤蔓缠绕在这些尸体周身,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
深渊意志通过藤蔓传递指令,上千具尸体组成了严密的战阵,法则交汇,攻势比之前猛了数倍。
张默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两道仙帝气息。
然后他把铁剑从腰间抽了出来。
不是透明短剑,是那柄跟了他从始至终的、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身在灰暗的光线下毫无光泽,甚至能看到剑刃上的缺口和坑洼。
张默握着铁剑,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气息变了。
永恒之力从体内渗出,不是爆发,不是释放,是自然而然的流淌。
灰金色的光泽沿着他的皮肤表面蔓延开来,与周身彼岸之心散发的七彩光晕交融在一起。
张默举剑。
铁剑上的锈迹一片片剥落,露出了底下透明的剑身。
他挥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名字。
剑气携带着太初源流法的还原法则,扫过千丈水面。
上千具大帝与仙王的尸体在剑气中同时崩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黑色的藤蔓与腐朽的肉身一并被还原为最基础的天地元素。
金色、七彩、甚至更高纯度的源气从崩解处喷涌而出,汇聚成一条浩荡的源气长河,悬在灰水上空。
张默右手虚握,将源气长河截成三段。
最大的一段灌入冥子,万魔之胎的裂缝全部闭合,修为根基在源气冲刷下快速巩固。
第二段灌入上官祁,太初神剑的剑身发出嗡鸣,剑灵在源气中欢快的震颤,上官祁的起源境修为肉眼可见的在攀升。
最后一小段,张默收入了自己的道海。
远处,两道仙帝级别的气息沉回了水底,没有再浮上来。
水面重归平静。
被碾碎的尸骸化作的源气还在空气中飘散,给这片灰暗的禁忌之海添了几分亮色。
冥子拍了拍胸口的甲胄,万魔之胎恢复完整后的充盈感让他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指。
“痛快。”
上官祁收剑入鞘,表情复杂。
这些大帝和仙王,活着的时候是各自纪元的主宰,死后却沦为深渊的行尸走肉。
而师尊一掌一剑,就将他们万年道果化作了补品。
“别多想。”张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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