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村长回到隔壁的土胚房中。
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在破旧的床上,对着用薄棉被裹着,依旧瑟瑟发抖的老妇人低声道:
“老婆子,这是贵人住了安安家,给的住宿费。”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讨好道,“这钱就当安安在我们这儿吃喝的钱吧,以后……”刘村长顿了一顿,“你就少骂她点。”
老妇人看到银子,两眼放光,连冷都顾不上,掀开被子,枯瘦的手一把抓过银子,放在口中用力咬了咬。看着银子上留下的牙印,放心下来。
“呸!”她吐掉嘴里的沫子,连忙将银子揣进怀里,抬起头,冲刘村长啐了一口。
“刘大根,你有没有良心?这三年来,要是没有我,那白眼狼早就死了。你倒好,拿人家的银子来装好人!”
刘村长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踢掉脚上的破鞋,爬上床拉过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了进去。
如今他们连过冬的棉袄都没有,只能整日缩在被子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勉强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他闷声道:“我知道你辛苦,可那孩子命苦啊,我老刘家,也就剩下她这么一根苗了。”
老妇人一听他的话,瞬间想起自家死在匪贼手下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们,眼圈猛地红了,嘶吼道:
“我为什么骂她你不知道吗?天天不着家,往山上跑,一门心思要去找她娘!我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错了吗?”
她喘了口气,语气稍缓,“我没说她念着她娘不好,但那山上是她能去的吗?要不是她命好,遇见了住在山上庄子里好人,她都死了好几次了。”
刘村长沉默了,屋内只剩下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老两口不曾知晓,他们口中的安安,正站在房门外,眼眶通红。
她悄悄推开门一条缝走进来,将手中攥着的两个白面馍馍,放在桌上,又踮着脚尖退了出去。
钻进旁边一间狭小的偏房,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将脸埋进膝里,无声地喊着爹娘。
——
风雪一夜没停,第二天,雪反倒越来越大了。
陆朝辞正坐在房内,耐心教顾锦瑟绣手帕。她捏着银针,手把手地引导着顾锦瑟,穿过绣绷上的丝线。
老王妃坐在一旁,满脸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锦瑟跟着他们一家在诏狱里熬了十九年,当年身陷囹圄,除了能教她认几个字,其他的针线女红,竟什么都没能教她。
如今,看着顾锦瑟笨拙地捏着银针,神情专注又紧张,跟着陆朝辞的动作慢慢下针,老王妃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顾锦瑟张了张嘴,发出“啊啊”两声,眉眼弯弯。她并非天生哑巴,当年被打入诏狱时,她被吓着了,从此便说不出话来。
陆朝辞看着她绣出的针脚,虽歪歪斜斜,却也依稀看的出雏形,又瞥见顾锦瑟像个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将绣绷递到自己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她忍不住笑了,柔声道:“不错,比我刚学的时候好多了,再练练,一定能绣得很好看。”
顾锦瑟听到夸奖,脸上立刻露出羞涩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更加认真地捏着银针,继续刺绣。
镇国王妃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朝朝,真是辛苦你了。”
“外祖母您言重了。”陆朝辞抬头,笑着回应,“表姐很聪明,一点就通,根本不用我多费心。”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萧衡宴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镇国王、顾家三兄弟,还有一大早便出去打探情况的明亮和匡管事。
陆朝辞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萧衡宴伸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沉声道:
“朝朝,龙虎山上匪贼的情况已经打探清楚了,你坐下,一起听听。”
镇国王妃见状,连忙拉着顾锦瑟起身,走了出去,顺手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一行人在屋内依次坐下,匡管事上前一步,躬身道:
“主子,今早我带了些吃食,挨家挨户去拜访村民,只有些实在忍不住饥饿的村民,开房门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据他们所说,这个村子原本是个有三百多人的大村,可如今只剩下百来人了。村里的百姓大多食不果腹,如今整日不出门,多半是没有御寒的棉袄,只能缩在床上,勉强熬过这寒冬。”
顾长风闻言,忍不住失声感慨:“二十多年前,我路过这里,记得当时这村子烟火鼎盛,百姓安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匡管事叹了口气,道:“我也跟村民打探了龙虎山上的情况,山上的匪贼约莫有二三百人,设有山大王、军师各一人,还有两名护法。”
“啧,一个山匪窝,竟然还配有军师?”
“这军师并非一开始就跟着这群匪贼的。”匡管事继续说着打探来的消息:
“村民说,这伙匪贼刚来半年时,并不敢伤人性命。”
“直到突然出现了个军师,匪贼的规模渐渐扩大,行事也变得愈发凶狠残暴。”
萧衡宴抬眸看向明亮,他一大早便带着两名轻功好的侍卫,上山探查情况。
“山上具体是什么情况?”
明亮上前一步,道:“主子,山上的规模,的确和匡叔打探到的差不多。而且我发现,他们专门设置了练武场,有专门的武师指导,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开始操练,个个身手都不算弱。要不是我们几个轻功好,隐蔽得严实,恐怕早就被他们发现了。”
众人闻言,神色都沉了下来。
看来,这群匪贼并非乌合之众,想要彻底消灭他们,并非易事。
镇国王语气凝重:“王爷,你手下的侍卫功夫虽好,但架不住匪贼人数众多,硬拼怕是会有伤亡,此事还需智取。”
明亮又补充道:“对了主子,我下山之前,看到有村民偷偷往龙虎山的方向去了,看那模样,怕是去给匪贼报信的,我们的行踪,恐怕瞒不住。”
听到这话,萧衡宴神色未变。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阵仗不小,定然瞒不住。
再说,龙虎山欺压村民三年,必定有村民扛不住压迫,投靠了匪贼,靠着给匪贼通风报信,来换取好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凌澈疑惑的声音:“喂,你是哪来的小孩?”
只见院墙角的积雪深处,竟藏着一个狗洞,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却厚实的棉袄,正费力地从狗洞钻了进来。
小姑娘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侍卫手中的大刀,期待地问道:“你们有大刀,是杀坏人的大侠吗?”
凌澈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幼时孤苦无依的自己。他放缓语气,走上前,温声道:
“你还知道大侠呢?快回家去吧,这么冷的天,别让家人担心。”
小姑娘听到家人二字,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默默低下头,声音低落:
“这就是我的家,我家没人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