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鞭的差役被顾长空赤红双目一瞪,心底生出几分寒意。可随即,羞恼便淹没了那点惧意。
他啐了一口,骂道:“一群死到临头的流犯,还敢瞪老子?”话音未落,手腕一抖,鞭梢呼啸着朝顾长空面门抽去。
鞭子被顾长空一把攥住,死死握在掌心。差役用力扯了扯,竟纹丝不动。
身旁另一个差役连忙上前劝道:“刘头儿,您看这大雪天,咱们才走了没多远。要是他们受了重伤,死在路上,反倒耽误您的事。再说,这还没离上京多远,若是国舅的人知道了……”
刘差役狠狠瞪了顾长空一眼,松开鞭子,啐道:“晦气!”
“还愣着做什么?快走!”他骂骂咧咧地转身,钻进了身后裴家送来的马车中。
镇国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心口生疼,哑声道:“长空,过来,走吧!”
顾长空松开紧握的拳头,最后看了一眼辆马车,转身回到队伍中。
心中悲愤如潮水般翻涌。
他们一家出城虽仓促,但裴家和陆家送来不少物资,本不该如此窘迫。
可出城没多久,顾家当年下狱后,旁支也被牵连,在城郊矿山做了十多年苦役。这次一并流放北境,苦役生涯让他们的身子早就垮了。
为了让他们在路上好受些,只能跟差役花大价钱换来一些对症的药材,调理一下。
刚开始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但没想到,离上京越远,这些差役便越发变本加厉。先是动手强抢,如今连裴家准备的马车也被他们占了去。
夜幕降临。
商行的队伍终于陆陆续续到齐。陆朝辞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摇曳的灯笼微光望去。
只见官道上,两侧避风的山林间,密密麻麻停满了装载货物的马车,宛如一条长龙,蜿蜒在雪野之中。
她心头微震,忍不住问道:“王爷,你这是将王府和商行的东西搬空了?”
萧衡宴唇角微扬,理所当然道:“那当然。我们此去北境,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那里天寒地冻,物资匮乏,与其到了那边捉襟见肘,不如现在能带走的都带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难道要留在这里便宜他人?那些个盯着商行的人,就让他们对着空库房发愁去吧。”
陆朝辞被他这话逗得唇角弯起:“看来王爷知道太子对十三商行的心思。那为何从前任他拿取?”
萧衡宴伸手揉了揉额角,似是想起了曾经的蠢事,无奈道:“那不是以前没想那么多,将他当亲哥嘛。看他为南方水患愁得不行,就让商行的管事去找他了。想着不过是些银子,又是用之于民的,便没放在心上。”
陆朝辞见他这般模样,便没再揭他短,转而问道:“商行短短几年便在上京城做出名头,看来王爷于经商一道极为擅长?”
萧衡宴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擅长。我最多瞎出些主意,能发展到今日,全靠匡管事。他出身商门,是我出师后游历江湖时,大哥给我的人。”
“商门?大哥?”陆朝辞疑惑地看向他,
萧衡宴解释道:“商门是江湖上有名的行商门派。江湖人士也要吃喝拉撒,自然有人做生意。大哥是我在师门认的义兄,也是商门现任门主。”
陆朝辞追问:“可我上次见王爷唤上官师伯为师叔,难道药门不是王爷的师门?”
萧衡宴轻笑一声:“你看我哪点像会医术的?我若出自药门,还被人用毒害了,那可真要被逐出师门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药门和商门都同属天机阁名下的六门三庄之一。除了药门和商门,还有横扫六合的武门,鬼斧神工的器门……”
“王妃。”车外传来汀兰和佩兰的声音,打断萧衡宴的话。
他拉开车门,让两个丫头上来,转头对陆朝辞道:“你们说说话,我下去看看。师门的事,路上还长,我慢慢跟你说。”
待萧衡宴下车,汀兰和佩兰连忙行礼。汀兰望着陆朝辞,眼眶微红:“王妃,您这一路没事吧?”
陆朝辞浅笑:“你们看我想有事的样子吗?你们放心跟着商行去北境,我们在北境见。”
两人眼眶含泪,佩兰哽咽道:“王妃,明微姐姐都跟我们说了。都怪我们,当初怎么没想着学些身手,关键时候能保护王妃,也不至于与您分离。”
陆朝辞心头一暖,轻声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若再学一身武艺,岂不是要把暗卫和侍卫的活都抢了?等到了北境,还有得你们辛苦。这段时间就当给你们放假,好好松散松散心情,欣赏沿途景色。”
两人连忙点头。
汀兰拿出一个包袱,递到陆朝辞面前:“王妃,这里面是十三商行的账簿,还有您嫁妆中和王府的一些营生账册,我都按您的要求收拾好了。”
陆朝辞接过包袱,放到一旁。这些是她让汀兰提前准备的。既然她同萧衡宴说过,要让他后背无忧,那从前跟着外祖父学的那些营生手段,自然要重新拾起来。正好路上无事,可以提前整理整理。
“对了,王妃,”汀兰又道,“匡管事会与王爷王妃同行,他让我递话,说路上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唤他。”
陆朝辞点了点头。匡管事是商门的人,生意上的事他比自己清楚得多,有他在,再好不过。
时间过得很快,外面传来商行要出发的声音。
陆朝辞掀开车帘,看着两个丫头的身影渐渐融入商行的队伍中,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多了几分安心。这一路,皇上或太子的人必然盯着,说不定还有危险。汀兰和佩兰不与她同行,反而更安全。
她回到马车内坐定,便见萧衡宴端着一只簸箕上来,里头堆着新鲜的水果,还有饱满的栗子和红薯。
他将簸箕放在一旁,又把角落的炭炉提到矮柜上,笑道:“你要是不困,我给你烤栗子、红薯吃,正好继续跟你说说师门的事。”
陆朝辞惊讶地看着他:“王爷还会弄这些?”之前在雪山上虽见他做过饭食,却没想到他还会摆弄这些小吃。
“这有什么。”萧衡宴坐在软椅上,熟练地将银炭拨开,把红薯埋进炭火里,“以前在江湖游历时,风餐露宿是常事。饿了便在山上寻些能吃的东西,随手就烤了。”
一边说着,他又熟练地在炭炉上架了烤盘,将栗子摆上去,还在烤盘边上放了两个橘子。
陆朝辞望着他低眉顺眼摆弄吃食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从前的萧衡宴在她眼里,是战功赫赫的小叔子。后来他从诏狱出来,与她结盟,她以为他是心系百姓,处事严谨的荣王殿下。再后来,看他对待曾经敬爱的父兄,又是一副桀骜张扬,仿佛要气死人的模样。
似乎她所认识的他,还远远不够真实。
“好,那我便尝尝王爷的手艺。”陆朝辞欣然应下。
既然,她已嫁给了萧衡宴,是要与他养儿育女过一辈子的人。能多了解他一些,总是好事。
炭火渐旺,红薯、栗子的甜香中掺杂着水果的清香,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萧衡宴一边为她细心剥开栗子,一边悠悠开口:“十四年前,师父是在衡州捡到我的。那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是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的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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