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大地震颤。
阴煞鬼们如潮水般涌向光壁,青灰色的躯体层层叠叠堆在裂缝边缘。
怨鬼半透明的身躯在空中翻涌,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倒悬于战场上空。
黑血溅在焦土上,将地面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佛光与刀光交织成网,每一次闪灭都带起一蓬黑血或一截断肢。
喊杀声、嘶吼声、经文声、刀剑入肉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没有一个声音能盖过另一个,所有声音都被碾碎搅烂,变成一团混沌的轰鸣,直冲云霄!
光壁上的梵文在念珠的加持下缓缓流转,但裂缝依旧存在。
邪物从裂缝中挤进来时身体被梵文烧得皮开肉绽,黑血喷溅在光壁上。
后面的邪物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里挤,尸体在光壁内侧堆成一座不断增高的山。
怨鬼从尸山的缝隙中穿过,半透明的面孔在佛光中明灭不定。
杭州城的城门紧闭着。
巨大的铁门从上到下贯穿着三道符链,符链上刻满了镇魔司的封印咒。
城墙上的守军持戈而立,戈刃泛着冷光。
城墙内侧,茶肆照常开着,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讲的还是程咬金三斧定瓦岗。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用围裙擦擦手,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蹲在路边挑拣菜贩摊上的萝卜,有人抱着孩子站在糖人摊前看老人吹糖……
他们听不到城外的喊杀声,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两天城门紧闭不准外出。
杭州城正中,州衙,刺史府。
大堂上,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
袍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的鱼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闭着眼,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一个下人打扮的身影从堂外匆匆跑来。
脚步很急,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到堂前台阶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嘴唇翕动“大人……”
中年男子抬起右手,轻轻一摆。
那只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抬起时带起的微风吹动了袖口的云纹。
下人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吐。
男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然后手指朝外轻轻一挥。
下人如释重负,躬身后退,声音压得极低:“小人告退。”
他走后,男子重新闭上眼睛,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继续敲击,节奏与之前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杭州城城墙内部的护法符文无声地又亮了一分。
半空中,道济与黑袍人隔空对峙。
念珠悬在两人头顶更高处,佛光层层盛开。
下方战场的轰鸣冲上来,到了这个高度只剩隐隐的震动。
两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手。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道济张口打了个哈欠。
他眨眨眼,惺忪的目光从黑袍人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个挡了自己睡觉的路人。
手懒洋洋地伸向腰间,摸出一把扇子,扇骨乌黑,扇面灰扑扑的,边角破了几个小洞,扇坠是一根打了结的旧麻绳。
他抽出扇子,随手扇了一下。
扇面摆动幅度极小,轻得连他自己的头发丝都没吹动。
黑袍人后背发痒,数不清的鸡皮疙瘩从脖颈一直冒到手背。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右拳本能般轰出。
拳风不知与什么东西在半空中相撞,传开一声巨响。
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下方的邪物和修士同时被压得身形一矮,黑血与刀光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好一个破烂和尚!”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冷笑声从兜帽下传出来。
道济将扇子负手拿到身后,脸上还是那副松散的神情,惺忪的醉眼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拇指轻轻抹过一根扇骨。
那根乌黑的扇骨上,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骨节处蔓延到扇面边缘。
这可不是不是普通的扇子,上面每根扇骨都是一道攻守兼备的禁制。
他方才那一扇是试探,将禁制推向黑袍人,禁制无声无息,肉眼不可见。
但那黑袍人不仅察觉了,还一拳轰碎了其中一道!
四十年来他只炼出了十八根扇骨,每一根都是一道保命的本钱。
一拳碎一根,他脸上笑着,心里肉疼得要死。
黑袍人再次出手,右拳隔空砸出,拳风中裹着灰黑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爪,五指弯曲,指甲漆黑。
巨爪朝道济头顶抓下,指尖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道焦痕。
道济用扇子在头顶画了一个圆,金光从扇面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面金钟。
巨爪抓在金钟上,指甲与钟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
金钟剧震,钟声向外扩散,震得下方几只邪物当场碎成黑血。
两人相隔数十丈,攻击与防守在电光火石间碰撞。
黑袍人的攻击越来越快。
巨爪之后是漫天的灰白火球,火球之后是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黑针,黑针之后又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灰影。
灰影在空中扭曲变形,分出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朝道济缠去。
这些法术道济一个也不认识,不是道门的路数,也不是佛门的变体。
阴冷,古老!
不仅如此,在那层层叠叠的邪气底下,还压着一股更原始的、带着野兽腥臊的气息,妖气!
邪气和妖气以某种极精密的结构编织在一起,拆不开,也认不出源头。
他无法判断眼前这个黑袍人用的到底是什么门派的法术,猜不出其来路,也就没有与之相克的对策。
道济的扇子在身周转成一道金色的环,触手撞上金环,像被火烧的蛇,抽搐着缩了回去。
他左手结印,右手的扇子朝黑袍人一指,一道金色佛光从扇尖射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罗汉虚影。
那罗汉手持金刚杵,朝黑袍人当头砸下,黑袍人双臂交叠,灰黑雾气在身前织成一面盾牌。
金刚杵砸在盾牌上,盾碎,杵碎。
两股力量同时崩散,巨大的冲击将两人同时向后推了数丈。
两人重新站定,相隔数十丈。
僵持与之前一样,谁也奈何不了谁。
黑袍人的法术阴冷古老,威力巨大,每次攻击都逼得道济不得不以佛法正面抗衡。
道济的佛光纯厚绵长,守得滴水不漏,反击时的佛门真言如影随形,让黑袍人无法越雷池一步。
杭州城上空,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在凶险与僵持之间反复拉扯。
下方战场的厮杀声冲上来,在两人脚边消散。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绿色眼睛死死盯着道济,道济则依旧醉眼惺忪地看着他,拇指再一次抹过那根裂开的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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