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站在鬼气深处,兜帽下的幽绿色眼睛死死盯着杭州城外的防线。
金色光壁横亘数里,壁面上梵文流转如星河。
光壁之后,数百灵隐寺僧众盘膝结阵,金色佛光从他们合十的掌间涌出,如数百条溪流汇入光壁。
镇魔司将士列阵于僧众之后,赤红刀光与玄甲连成一片钢铁长城。
所有修士分为两队,一队维持光壁,一队严阵以待。
他已经在鬼气中站了半柱香的时间,额头冒出些许冷汗。
半柱香前,他以秘法召唤崇天手指向杭州城发动攻击,没有得到回应。
再次催动,想将其召唤至此,也没有回应。
第三次,他将精血滴入掌心刻画的微型阵法之中,那是他与手指之间最后的联系——回馈他的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的震颤,随后便如断线风筝般消失。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联系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断,像一根被火焰从中间烧断的丝线。
连鬼气也在缓慢的消散!
原本蔓延数百里的灰黑色雾气,边缘处已经稀薄到能看到月光。
杭州城外的光壁本应在鬼气持续侵蚀下崩解,此刻却越发明亮。
按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时辰,鬼气将消耗大半,局势对他来说极为不利。
他紧咬牙关,牙齿在兜帽阴影中磨出咯吱的声响。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
“我一定要得到杭州城下的那个宝物。”他的声音极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将右拳从黑袍袖中探出,五指在握紧的瞬间,指尖刺破掌心,五道血线从指缝中渗出,而后对着光壁一拳轰出!
拳劲离手的刹那,身前数十丈内的树林、巨石、土丘同时炸裂!
无数树木从根部被连根拔起,在空中被拳风绞成碎屑,碎石如暴雨般向光壁方向倾泻。
地面被拳劲犁出一道三丈宽的沟壑,从黑袍人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光壁前,沟壑边缘的泥土被拳风压得比硬如瓦砖。
一个巨大的拳印已烙在了光壁之上!
拳印深陷壁面数寸,印痕边缘的金色梵文被拳劲中的鬼气侵蚀出一圈灰黑色的边缘。
光壁狠狠一颤。
所有维持光壁的修士同时身体一震,前排几个年轻僧人闷哼出声,合十的双手被震开,血从嘴角渗出。
慧远方丈双手猛地向下一压,金色佛光从掌心灌入光壁,将那处拳印周围的梵文重新点亮。
拳印还在,佛光将它锁在壁面上,阻止它继续向内凹陷。
黑袍人便没有停止攻击,他踏前一步,左拳挥出,右拳紧随其后。
又是两阵狂风吹过,拳劲撕开鬼气,在半空中留下两道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
两记拳印同时烙在光壁上方,一拳在左,一拳在右。
左侧拳印砸在光壁与城墙上方的交接处,右侧拳印则砸在光壁的正中偏上位置。
三条极细的裂纹从左侧拳印边缘延伸出来,沿着光壁向上攀爬,在壁面上分出更多细密的分叉。
右侧拳印的边缘正在被鬼气腐蚀,灰黑色的斑点从拳印边缘向外扩散。
黑袍人身后,那浩浩荡荡的邪物大军也已发动攻势,黑压压的队列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光壁!
阴煞鬼那青灰色的身躯狠狠撞在壁面上,没有停顿,没有退缩。
撞了一次,倒退几步,然后再次撞上去!
十指上漆黑的指甲疯狂撕扯梵文,指甲崩断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指骨,但它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仍在继续撕扯。
怨鬼从阴煞鬼的缝隙中穿过,半透明的身躯贴在光壁上,面容扭曲到极致。
它们没有实体,光壁对它们的阻挡比邪物更弱。几道怨鬼硬生生从光壁裂开的缝隙中挤进去,身体被佛光烧得嗤嗤作响,半透明的躯体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在它们穿过光壁的瞬间,面容从扭曲变为狰狞!
第一批钻入的怨鬼扑向光壁后方的修士,它们没有实体,刀剑斩过时透体而过,只能以佛光或道气将其震散。
裂缝被越撕越大,阴煞鬼们用爪子钩住裂缝边缘,十根漆黑指甲插进裂缝中,向两侧用力撕扯。
裂缝在撕扯下从发丝粗细扩到手指粗,从手指粗扩到手臂粗。
第一只邪物从裂缝中钻了进来,青灰色的身躯挤过裂缝时浆液被刮下一层,落在光壁内侧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叫喊声此起彼伏,刀光与佛光同时亮起。
镇魔司一个百户长刀横扫,将扑来的两只阴煞鬼拦腰斩断。
阴煞鬼的上下半身分离,其下半身在原处抽搐,上半身已挥爪抓向百户的面门。
他侧头避过,反手一刀削掉那邪物的头颅。
头颅落地,嘴还在张合,他踏前一步将头颅踩碎。
僧众们的禅杖与念珠在邪物群中翻飞。
禅杖砸在阴煞鬼的身上,每一下都带着金光,将青灰色的皮肤烧出焦黑的烙印。
念珠套住阴煞鬼的脖颈,收紧,佛光将它的头颅从内部烧成灰烬。
道士们的符纸像雪片般飞出,贴上即燃,火焰可从符纸贴处蔓延至邪物全身!
一个武当道士一剑刺穿一只怨鬼,剑身上的真武符文将怨鬼瞬间蒸成青烟。
惨叫声也在响起。
一个校尉被邪物的爪子穿透胸腔,整个人被举起来,砸向身后的同伴。
一个僧人被怨鬼缠住右臂,半透明的身躯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成灰白色。
旁边一个老道眼疾手快,一道符纸贴在那僧人肩上,怨鬼被符火炸出体外,但僧人的右臂已动弹不得。
光壁上已有了数十道裂缝,越来越多的邪物和怨鬼从裂缝中涌入。
光壁后方的空地变成了战场,刀光剑影与佛光道气交织在一起,黑气与金光互相吞噬,邪物的嘶吼与修士的惨叫此起彼伏。
慧远方丈站在队伍最前沿,大红色袈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合十,每念动一句咒语便有一道金色佛光从掌间射出,光柱落处,无论阴煞鬼还是怨鬼都被轰成齑粉。
镇魔司千户在战场的另一端,玄甲上已沾满灰黑色的浆液。
他的长刀每次出鞘都带走一排邪物的头颅,赤色刀光在战场上画出一道道弧线。
但邪物的数量还在增加,杀一只,从裂缝中钻进来两只。
杀一群,便有更多的邪祟踩着前者的残骸继续往前冲。
黑袍人站在鬼气深处,嘴角从紧抿的弧线缓缓向上弯起。
兜帽阴影中一点点绽开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朝道济扬了扬下巴,挑衅意味十足。
道济双手一拍。
一串佛珠从破烂僧衣的袖口中飞出,佛珠不大,总共二十八颗,每颗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木质,表面因常年摩挲而光滑温润。
佛珠升上半空,然后同时散开,在空中排列成一道圆弧。
圆弧旋转,每颗佛珠都发出一股比金色更深的檀金色,在光壁内侧的上空铺展开来,像一把无形的伞,将下方的一切笼罩其中。
一股压制之力油然而生,钻入光壁的邪物在佛光笼罩下同时一滞!
它们的动作变慢了,挥爪的速度从闪电变成常人可见,步伐从矫健变成迟滞。
青灰色皮肤上的浆液在佛光中蒸发,露出下面干瘪的皮肉。
怨鬼更惨,半透明的身躯在佛光中不断沸腾,边缘处散发阵阵青烟。
一个被阴煞鬼压在地上的校尉趁机翻身,一刀捅进邪物胸口。
方才还力大无穷的邪物,此刻竟被他单手撑住了!
道济踩着焦土往前走去,脚底板上沾满了灰烬和黑血。
一只阴煞鬼挣扎着从佛光压制中抬起头,朝他伸出利爪。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个弹指,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将它的头颅击穿。
阴煞鬼仰天倒下,黑血从眉心涌出。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修士阵列,走出光壁内侧,走到战场与鬼气交界处的开阔地带。
目光穿过战场,对黑袍人对视,并对其招了招手。
黑袍人踏出一步,鬼气在他脚下凝聚成实质,托着他的身体升上半空。
道济脚下生出一朵金莲,托着他同样升空。
一黑一金两道身影在杭州城外的半空中对峙。
下方是修罗场般的战场,上方是即将碰撞的两人。
念珠悬在两人之间的更高处,佛光还在层层盛开。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绿色眼睛与道济那双浑浊的醉眼隔空相对。
带着血气的风从鬼气与光壁交界处吹来,卷起道济破烂僧衣的一角,也卷起黑袍人兜帽的边缘,露出一截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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