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想跟您说来着。”
扈长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缩了缩。
“那个林七巧真的太过分了!娘,你说她是不是故意跟咱们家过不去?”
“长娟!”邹巧娘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扈长娟闭上了嘴。
邹巧娘看着自己的闺女,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长得像她爹。
眉眼浓丽,骨架偏大,站在人群里很打眼。
但性子不像她,也不像她爹,不知道是随了谁。
看起来很聪明,其实好胜爱面子,受不得一点委屈,被人一激就上头。
炫耀不成反而失了钱财,还被人当傻子耍了一回。
真是够丢人的。
邹巧娘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苦味很重,涩得舌头发麻。
她忍耐着咽了下去,把杯子搁回桌上。
“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邹巧娘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斗不过她。”
扈长娟想反驳,但对上邹巧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把嘴闭上了。
娘这几天很累了,她要是再顶着她的话头继续说,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扈长娟深吸一气,低低地应了声好。
邹巧娘见女儿难得乖巧地听话一回,不禁心软了几分。
她拍了拍扈长娟的手背,温声安慰。
“你放心,等娘忙过这一阵子,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气!”
翌日上午。
八两醒了过来。
秦凤仪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靠坐在床头了。
脸色还有些白,但不是之前那种灰败的死白,连嘴唇都恢复了些血色。
他看见秦凤仪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秦凤仪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腕。
昨日的针眼已经结痂,芝麻大的小黑点,还是有些打眼。
秦凤仪走过去,在床沿边上坐下来,伸手搭上他的脉。
脉象平稳。
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安安稳稳地往前流着。
指尖下的皮肤也有了温度,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
秦凤仪松开了手,“继续服药便可。”
八两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刚醒过来的人特有的那种沙哑。
“我已经好了,可以下床做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撑在了床沿上,作势要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崔默潜的目光。
崔默潜坐在床的另一侧,姿势和昨日一模一样。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皮微抬,看了八两一眼。
八两的手立刻从床沿上缩了回去。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胸口,老老实实地靠回了那个软塌塌的枕头上,嘴巴也闭了起来。
秦凤仪站起身,“我先去熬药。”
她转身往外走,崔默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秦凤仪站住,转过身。
崔默潜已经站了起来,正朝门口走。
他地脚步顿了一下,并没有看八两,只是丢下一句:“好好躺着。”
八两呲了呲牙,没敢再说话。
崔默潜从秦凤仪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秦凤仪闻到他身上奇怪的味道。
像是纸张和墨锭混合在一起,底下还压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崔默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隔壁房间。
然后他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秦凤仪抬脚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靠墙一张木桌,桌面上的漆皮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了木头原本的暗褐色。
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浅浅一层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窄长的光影,光影里有一粒粒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
崔默潜坐在桌边,示意秦凤仪坐。
秦凤仪没有客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秦凤仪能清楚地看到崔默潜的脸,那张脸比昨日看起来更白了几分。
眼睛里有了明显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眼白深处,像是几根红色的丝线。
秦凤仪垂下眼帘。
“条件想好了吗?”崔默潜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秦凤仪抬起眼睛。
屋子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屋檐,吹得瓦片缝隙里的枯草沙沙作响。
“想好了。”
崔默潜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到了青浦县落户之后,”秦凤仪一字一顿,“我想请大人帮忙,让松江府乔家的人上门来探望我们姐弟。”
崔默潜怔住。
他的表情没有变,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的眼神有变化。
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尽管幅度极小。
小到如果不是秦凤仪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崔默潜本以为这个姑娘会要钱。
或者要田地和宅子。
甚至可能要他发话,让当地官府照拂他们姐弟,再免几年的赋税。
这才是一个孤女该想的事情。
现实的、迫切的,和柴米油盐息息相关。
他没想到她会提到乔家。
松江府乔家。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会知晓乔家?
秦凤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她的神情很平静。
崔默潜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打量。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看透。
刹那间。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肃杀。
秦凤仪感觉到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抵在皮肤上。
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人后背发紧。
秦凤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连呼吸都没有乱。
秦凤仪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
不动,不看。
她微垂眼帘,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圆润,沉默,不扎手。
好半晌,秦凤仪才解释道:“大人是京城皇城司的人,位高权重,肯定能让松江府的大族豪强听您的命令行事。”
她顿了顿,又道:“让乔家女眷登门探望我们姐弟,对您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崔默潜没有接这些话。
他只是问道:“为何是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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