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周主任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与他身上那件代表身份、通常不苟言笑的中山装有些格格不入。他掏出手帕,略显急促地擦了擦,才从内袋里郑重地摸出一张印刷考究的名片,双手递到林峰面前——那姿态,恭敬得不像是对接一个个体户,倒像是在呈递一份重要的拜帖。
“林、林老板,可算赶上您了!”周主任喘匀了气,脸上堆满热切甚至略显急迫的笑容,“我是县供销合作社采购部的,我姓周。您叫我老周就行!”
这一幕,把旁边的王大柱看得瞠目结舌,喉咙发干。供销社!那可是八十年代县域商业体系里真正的“巨无霸”,掌握着城乡物资流通的命脉。平日里,多少像赵永福那样的批发商,提着礼物、赔着笑脸上门求货,都未必能换来采购员一个正眼。可今天,供销社的干部,竟然主动追着一个刚决定建厂的年轻人跑?
林峰神色平静如常,仿佛眼前这一幕再自然不过。他伸手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的头衔一扫而过,淡淡颔首:“周主任,幸会。”
“林老板,我们早就注意到您的‘林家冰棍’了!在百货大楼卖得火爆,街头巷尾口碑也好!”周主任语气急切,像是怕错过这趟车,“今天一听说您要正式建厂,我们领导非常重视,立刻派我来跟您接洽!我们希望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全县所有供销社的门市部和乡镇代销点,都可以为您铺货!”
全县所有网点!
王大柱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心跳如擂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家冰棍”将不再局限于县城一隅,而是能像蛛网一样,通过供销社这个庞然大物,覆盖到全县每一个公社、每一个大队!这是赵永福经营十几年都未曾攀上的关系!
林峰脸上并未露出狂喜,只是眼神微亮,沉吟片刻,开口道:“周主任诚意十足,合作当然可以谈。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林老板请讲!只要合理,我们全力配合!”周主任毫不犹豫。
“第一,价格由我方统一制定,供销社按价提货,不得擅自降价销售,冲击我方其他渠道市场。”林峰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第二,在所有合作网点,我方产品需享有最优货架位置,新品需优先上架推广。”
这两条,条条直指核心,既维护了品牌价值和价格体系,又保障了产品的终端展示优势。看似强势,实则是正规化、品牌化合作的基石。
周主任略一思索,想到领导“务必拿下”的指示,以及“林家冰棍”肉眼可见的潜力和口碑,当即拍板:“没问题!林老板考虑周全,这两条我们都同意!细节我们可以马上敲定,尽快签合同!”
两人就供货量、结算周期、运输等细节快速交换了意见,周主任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看着周主任远去的背影,王大柱激动得声音发颤:“林、林哥!供销社啊!全县的供销社!咱们这是……这是要发大财了!”
林峰望向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远处低矮的厂房轮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是我们要发大财,是路子走对了。”
“赵永福那种人,眼里只有压价、抢渠道、使绊子,路越走越窄,是自己断了自己的前程。”
“我们做产品,建工厂,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产品好,渠道自然会找上门。这不是运气,是生意场上最简单的道理——强者引路,规矩通行。”
两人刚回到略显拥挤的“林氏冰棍铺”兼临时办公室,还没喝上一口水,门外又传来喧哗声。
这一次涌进来的,是县城里几家颇有规模的饭店经理、副食商店的老板,甚至还有两个工厂后勤科的负责人。小小的铺面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林老板!可找到您了!我们‘迎宾楼’想跟您订长期供货合同!”
“还有我们‘红星副食’!赵永福那边的货又贵又次,我们早不想跟他打交道了!”
“林老板,听说您要建厂?我们厂子夏天防暑降温,就想订您这的冰棍,量大从优啊!”
“对对对!您建厂是大好事,我们提前预订,款都可以先付一部分!”
七嘴八舌,热情洋溢。往日需要费尽口舌去推销、去维护的客户,此刻竟主动上门,争抢着要建立合作。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赵永福的“永福冷饮批发部”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店面冷清得能听见苍蝇飞过的声音。货架上,那些包装粗糙、品类单一的冰棍蒙着一层灰。几个伙计无所事事地靠在门口,眼神躲闪地看着街对面“林氏冰棍铺”门庭若市的景象,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热烈谈笑声,脸色复杂。
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里间办公室门口,对着里面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低声道:“老板……‘鸿宾楼’的王经理刚来电话,说……说下半年的冷饮订单,取消了。还有‘为民副食’、‘前进饭店’……好几家都……”
赵永福背对着门,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藤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从早上听闻林峰要建厂、供销社主动上门的消息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降价?在对方即将拥有成本优势的自建厂面前,如同笑话。
打压?对方手续齐全,步步为营,走的全是阳关大道。
关系?连供销社那头他都难以撬动的“铁门槛”,竟然主动向林峰敞开了大门!
他十几年经营,自以为铁桶一般的江山,就在这短短十天半月里,被一个横空出世的乡下小子,用他看不懂、跟不上、挡不住的方式,冲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手下屏住呼吸,不敢再说。
良久,赵永福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般转过了椅子。他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穷山村出来的小子,白手起家,卖冰棍,开铺子,建工厂,搭上供销社……步步精准,招招致命。这真的只是一个有点运气的年轻人吗?还是说……这世道,真的变了?
无人能回答他。只有窗外斜照来的夕阳余晖,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湮没在屋角的黑暗里。
……
送走最后一批热情洋溢的客户,天色已近黄昏。
林峰闩上铺门,将外面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屋内,煤油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合作意向书、预付定金条,以及那份墨迹未干的《青山冷饮食品厂筹建计划》。
王大柱搓着手,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林哥,今天真是……太提气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建厂?我今晚就去通知大伙,明天就开工!”
林峰的目光掠过那些代表信任与期望的纸张,最终落在那份计划书的封面上。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通知下去,”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筹建小组明天正式成立。你负责联络村里可靠的劳力。设备清单上的机器,联系省城厂家,询价,谈分期。镇东头旧粮仓的租赁合同,我明天亲自去镇政府签。原料供应商名单上的前三家,发出询价单。”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王大柱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是!林哥,我记下了!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林峰走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西边天际那一片绚烂燃烧的晚霞,霞光将青石镇的瓦房、远处的田野和更缥缈的群山轮廓,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弧度。
赵永福之流,以为将他挤出百货大楼、查抄街头摊点,便是胜利的终结。
殊不知,那恰恰是他挣脱桎梏、跃向更广阔天地的开始。
县城这一方池塘的争斗,于他而言,不过是磨砺锋芒的第一块试剑石。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县界的矮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地平线。
办厂,只是将脚下的基石夯实。
而他要构筑的,是一座足以俯瞰时代潮头的商业帝国。
这澎湃激荡的八十年代,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他林峰,注定不会是看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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