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福一夜未眠。
批发部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味。他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而暴戾。
天才刚蒙蒙亮,他就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几个手下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老板……不好了,刚、刚打听到消息……” 一个手下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开口。
“说!” 赵永福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城西、城南、城北……一共二十五家,都是咱们的老主顾,今天一大早,全都……全都公开说了,以后只从林峰那里进货,再也不进咱家的冰棍了……”
“砰——!”
赵永福猛地站起身,一掌狠狠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滚落在地,“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
“反了!全都反了天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球因暴怒而凸出,“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毛头小子,靠着耍点小聪明,摆几天地摊,就敢骑到我赵永福头上拉屎?!真以为这县城的饭,是谁都能吃的?!”
他喘着粗气,眼神狠戾得像要杀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去!传我的话,所有批发给下面小卖部的冰棍,价格……再给我往下压两成! 我倒要看看,是钱实在,还是他林峰的面子实在!看那些墙头草是选我,还是选他!”
“老、老板……” 手下脸都白了,声音发颤,“不能再压了……现在的价已经没什么赚头,再压两成……咱们、咱们就得亏本卖了……”
“亏本也得压!” 赵永福近乎咆哮,额上青筋暴起,“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县城的冷饮行当,到底谁说了算!跟我斗?他林峰也配?!”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和恐慌冲昏了头脑。降价,成了他能想到的、打击对手、挽回渠道的唯一、也是最笨拙的办法。
……
与此同时,青石镇,“林氏冰棍铺”后院。
林峰刚听完王大柱气喘吁吁带回的“赵永福疯狂降价”的消息,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林哥,赵永福这是急红眼了,要跟咱们打价格战啊!他把价压得那么低,咱们要是不跟,那些刚谈好的小店,怕是……” 王大柱急得额头冒汗。
林峰端起粗瓷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这才抬眼,语气平静无波:
“慌什么。”
“他降价,是因为他手里,除了价格,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王大柱一愣:“可、可咱们要是不降价,那些小卖部老板见利忘义,转头又去找他怎么办?”
“我们不降价。” 林峰放下碗,声音清晰而坚定,“不仅不降,从今天起,我们也不靠这些小卖部了。”
“不靠小卖部?那靠啥?” 王大柱彻底懵了。
林峰站起身,走到屋内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轻轻放在桌上。
“靠这个。”
王大柱凑近一看,只见最上面一页,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大字:
《关于筹建“青山冷饮食品厂”的可行性计划及实施方案》
下面分列着:设备采购清单、厂房选址规划、原料供应链搭建、人员组织结构、资金预算及筹措方案、短期及长期生产目标……
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数据清晰,俨然是一份成熟完备的商业计划书!
“建、建厂?!” 王大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林哥,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哪有那么多……”
“钱,不是问题。” 林峰手指轻轻点在那份计划书上,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我昨晚已经全部核算过。设备可以找信用社贷款,或与镇机械厂协商分期;场地就选镇东头那片废弃的粮仓,镇政府巴不得有人盘活;原料供应,冷饮厂的老关系可以继续用,还能拓展;人员,村里闲散的劳动力多的是,培训上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赵永福以为降价就能掐住我们喉咙?错了。打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我们要做的,是跳出他画的圈子,直接……釜底抽薪。”
“今天,” 林峰收起计划书,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就去把该办的手续,该走的路子,全部敲定。”
……
半小时后。
县城,工商管理局。
县城,食品卫生监督管理站。
青石镇,镇政府工业办公室。
林峰的身影依次出现在这些部门的办事窗口前。他衣着整洁,态度从容,递上的材料厚厚一摞,却分门别类,清晰齐全。
办事人员起初还不以为意,待翻开那本详实的《建厂计划书》以及附带的各种证明、草图、预算表后,脸色渐渐由随意转为惊讶,再由惊讶转为郑重。
“小伙子,你……你这是要办食品厂?生产冷饮?” 工商局的老办事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申请人。
“是的,同志。” 林峰点头,语气不卑不亢,“计划先期以生产各色冰棍、雪糕为主,后续视市场情况增加品类。”
“这规划……做得相当扎实啊。” 食品站的负责人翻看着卫生流程设计和原料质检方案,忍不住赞叹,“比很多老厂子想得都周到。你年纪轻轻,怎么懂这么多?”
“边做边学,多请教老师傅,也多看看书。” 林峰微笑回应,“要做,就争取做到正规、规范,做大、做强。”
“青山冷饮食品厂”这个名称,连同它那位年轻得过分却准备异常充分的创办者“林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县城相关的小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那个在街上摆摊卖冰棍、跟赵永福打擂台的青石镇小子,要自己建厂了?!
——不是小作坊,是正儿八经注册的食品厂!手续都快办齐了!
——这年轻人……了不得啊!这是要跟赵永福的批发部打对台,要从根子上把生意抢过来!
舆论哗然。所有原本还在观望、在赵永福降价诱惑下摇摆的小店主们,瞬间清醒了。
打价格战?那是亡命徒的玩法。
建厂?这才是正規军要干的事!是立足长远,是根基之战!
跟着一个随时可能降价降得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批发商,还是跟着一个雄心勃勃、要自建生产基地的年轻老板?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
当“林峰正式申办冷饮食品厂”的消息,如同最终判决般传到赵永福耳朵里时,他刚刚下达完“全线降价两成”的指令。
“哐当——”
他手里准备点烟的火柴盒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建厂?
他……他竟然要建厂?!
不是小打小闹的扩产,不是租个院子当作坊,是正儿八经、手续齐全的食品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峰将彻底摆脱对镇冷饮厂代工的依赖,意味着他将拥有独立的生产线、稳定的品控、更低的成本,以及……真正的品牌和产能!
他赵永福还在用批发价一毛两分、一毛一分的蝇头小利去争夺那些小卖部,而对方,已经直接跳到了产业链的上一级,要掌控源头,要制定规则!
降价?在对方即将拥有成本优势的自家工厂面前,他的降价,就像个蹩脚的笑话。
打压?对方手续齐全,规划清晰,走的全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他还能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去打压?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赵永福终于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乡下小贩。
而是一个眼光毒辣、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并且野心勃勃的可怕对手!
自己所有的反击,在对方降维打击般的战略布局面前,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螳臂当车。
“老、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 手下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问。
赵永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窗外,夏日阳光炽烈耀眼,炙烤着大地。
可赵永福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发黑。
他苦心经营多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王国”,在这耀眼的阳光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
与此同时,林峰刚刚办完最后一项手续,从镇政府大门走出。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朗而充满朝气。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只觉得心胸开阔,未来无限。
王大柱跟在他身后,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声音都在发颤:“林、林哥……咱们……咱们真的要有自己的厂子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略显陈旧的政府办公楼,又望向更远处县城依稀的轮廓,眼神锐利而清明,仿佛已经穿透现下的成功,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嗯,建厂,这只是第一步。”
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赵永福想用旧规则垄断一时,”
“我要做的,是乘着新时代的风,建立起谁也无法阻挡的……大势。”
话音刚落,街道拐角处,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两个人,快步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急切而友好的笑容。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林峰同志!请留步!等一等!”
林峰驻足,看向来人。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近前,伸出手,语气热情:“林峰同志,你好!我们是县供销合作社的,我姓周。我们领导听说了你要建冷饮厂的事,非常重视,特意让我来跟你谈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县供销社?!
王大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可是比百货大楼还要厉害、渠道遍布全县各个乡村的庞然大物!
林峰脸上浮现出温和而笃定的笑容,伸出手,与对方紧紧一握。
“周同志,你好。合作的事情,我们慢慢谈。”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热情的供销社干部,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蓝图。
击败赵永福,拿下县城市场?
那不过是征程中的一块路标。
真正的舞台,才刚刚拉开帷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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