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中午没去食堂。
她在特诊室里吃顾铮送来的饭。
桌上一碗白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时蔬,摆得整整齐齐。
顾铮坐在桌子对面的木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胳膊搁在椅背上,看着叶蓁往嘴里扒拉米饭的速度皱了皱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叶蓁嚼了两口咽下去。
“下午还有三个小时,一点半开始。”
顾铮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上午那个美国人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底下那帮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精彩,值一块大屏幕。”
叶蓁没接话,低头啃排骨。
顾铮又夹了一块。
“你打算下午真让他坐前排?”
叶蓁把骨头吐到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问得出那种问题,说明回去以后真动手练了。”
她把碗推开,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温水。
“练了十八次还敢站起来,当着全世界的同行说自己做不到。”
她放下茶缸。
“这种人,值一把椅子。”
顾铮看了她一会儿。
嘴角弯了一下。
“行,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把碗筷归拢到搪瓷盘子里,顺手拿纸巾擦了擦桌面。
“吃完了就歇十分钟,靠着眯一会儿,我在外面守着,谁来都挡回去。”
叶蓁摇了摇头。
“不用,我去查一下三号床的引流量,顺便看一眼术后的复查影像。”
顾铮拦了她一下。
“叶蓁同志,上午站了三个小时,下午还有三个小时,你的腿不是铁打的。”
“比你的铁。”
顾铮被噎了一下,嘴角又弯了。
“行,你是铁的,我是纸糊的,行了吧。”
他让开了路。
叶蓁出了特诊室,沿走廊往病房方向走。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看见了哈里森。
哈里森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公开信的打印件,纸面朝外,折痕压得很深。
他看见叶蓁走过来,身体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迟疑了一秒,走了过来。
“Dr. Ye,能耽误你两分钟吗?”
叶蓁站住了。
哈里森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我的公开信最后一段,有一句话暗示你的成果受到了非学术因素的影响。”
他的嗓门压得很低,语速比上午在教室里还要慢,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那句话是不对的。”
他停了一拍。
“我在写的时候就知道它不对,但我还是写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长期戴框架眼镜的人都有的印记。
“我做了四十年外科,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过这个词。”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叶蓁。
“I'm sorry.”
走廊里没有别人。
远处传来食堂方向嗡嗡的人声和金属餐盘碰撞的叮当声。
叶蓁看着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伸手接过那张打印件,看都没看,对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的胸口口袋里。
“你要是真想道歉,回去之后自己发一封更正声明。”
她把口袋上方的纽扣按了一下。
“发在哪儿我不管,但要发。”
哈里森点了点头。
叶蓁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
“一点半开始,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空着,王教授临时有急事走了。”
她的声音飘在走廊里,不高不低,和她在手术室里下医嘱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去坐那儿。”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哈里森站在走廊里。
日光从窗户外面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格子。
他的手里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把帆布马扎。
铁管腿上有两个小时的体温留下的手汗印子,帆布面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他弯腰,把马扎折了起来。
两根铁管腿并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它靠在走廊转角的墙根底下。
然后他整了整上衣领口,抬脚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亮着,白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干干净净。
墙根下面那把帆布马扎安安静静地立着,铁管腿上的漆皮蹭掉了一小块。
没有人会再去坐它了。
下午一点半。
阳光照进北城军区总院的主会场,阶梯教室里的温度比上午高了些。
哈里森走到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
桌面上干干净净。
他把皮包放在脚边,把笔记本摊开,拿出了那支金色的钢笔。
旁边的高海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寸位置。
哈里森朝他点了一下头,安静地坐了下来。
没人去问他为什么从最后一排的角落坐到了前排的正式席位上。
叶蓁踩着一点半的钟声走进会场,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红色塑料皮文件。
叶蓁走到讲台正中央,看了看台下。
“上午讨论了怎么在手术台上把孩子救活。”叶蓁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伸手扶了一下麦克风。
“下午我们讨论怎么让他们好好活过接下来的五年。”
台下原本正在翻看笔记的专家们动作整齐地停了下来。
叶蓁拿起半截白粉笔。
“一项技术要被称为行业标准,不能只靠个别主刀医生的手感,这种手感救不活全世界所有的患儿。”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极长的横轴,在横轴上标了六个刻度。
“所以必须要有一套完整的术后随访与评价体系。”
她在第一个刻度上写了七天。
“术后七日,重点监测右心室流出道的跨瓣压差,以及肺动脉瓣的返流程度。”
她走到第二个刻度写了三十天。
“三十日,心电图监测是否有迟发性传导阻滞。”
她接着写下了三个月和一年。
“三个月和一年期我们要看孩子的心脏功能恢复能不能支撑正常的生长发育曲线。”
最后她把粉笔停在三年和五年的刻度上方。
“最后是三年和五年,这项术式是否彻底成功,取决于五年期这块自体心包补片上到底有没有出现钙化和纤维化。”
叶蓁转过身面对台下这群全球最顶尖的心脏外科大脑。
“所有采用我这项术式和缝合方案的患者,必须严格按照这六个时间节点收集数据。”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们原本以为叶蓁只会在上午大展拳脚,把那台被他们视为神迹的手术拆解一番,用技术优势证明中国在这项领域里的突破。
直到现在他们才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的中国医生根本不是在炫耀一台成功的个案。
她是在给全世界心外科同行制定一套全新的工作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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