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转过身,右手捏着红粉笔,笔尖落在黑板正中央偏左的位置。
第一道线从左上方往右弧出去,力道均匀,粉末细细地掉了一层。
一百六十一个人的目光跟着那道红线走。
主动脉弓的轮廓成形之后,她左手拿起蓝粉笔,从另一侧起笔,上腔静脉在主动脉旁边三厘米处出现了。
两种颜色同时推进。
左心,右心,肺动脉干,冠状窦,二尖瓣环,三尖瓣环。
每画一层结构,她就在旁边标注一行缩写和对应的血流方向箭头,字迹很小,但一笔一画没有连笔。
五分钟。
黑板上出现了一幅完整的心脏解剖全图,红蓝两色的血管交织分布,分支走向和角度的标注密度比教科书插图还要高。
叶蓁把蓝粉笔搁到讲台上,红粉笔点了点图上右心室流出道的位置。
“经心尖入路的核心逻辑,从这里开始。”
她的英语语速不快,每一个术语的重音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传统方案,胸骨正中劈开,心脏翻转暴露后壁,这个过程中,主刀有至少三十秒的时间是在盲区操作。”
红粉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胸骨延伸到心脏后壁,虚线经过的区域打了一个大叉。
“三十秒盲区,成年人的心脏扛得住。”
她停了一拍。
“体重不到三公斤的新生儿,扛不住。
叶蓁在黑板右侧另起一幅局部放大图,画的是心尖区域,切口位置和入路角度标得很细。
“经心尖入路,第一个优势,术野全程直视,零盲区。”
“第二个优势,不翻转心脏,对传导系统的物理干扰降到最低,术后传导阻滞的发生率可以压到百分之一以下。”
“但这个入路有一个硬性前提。”
蓝线从冠状窦出发,一级分支,二级分支,画到各支冠脉末端的时候线条细得快看不清,她还在画。
“切心尖之前,主刀要用指尖触诊确认冠脉走向,避开全部主要分支和变异分支。”
粉笔放下了,她两只手撑在讲台上。
“这一步没有任何影像设备可以替代,没有超声引导,没有造影辅助,只能靠手指头。”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头顶灯管的电流嗡嗡声。
她重新拿起红粉笔走到黑板左侧的空白区域,画了一个补片的俯视图。
补片边缘上标了十二个点。
每一个点旁边都写了一组数字,角度值精确到零点五度。
“降落伞式连续缝合的受力分析,核心在这十二个节点上。”
红粉笔从第一个节点出发,沿补片边缘画出一条连续的缝合轨迹,每到一个节点就标注收线的发力方向。
“聚丙烯滑线的摩擦系数极低。”
她在图旁边画了一条力学分布曲线,横轴是缝合线长度,纵轴是局部张力值。
曲线平滑,接近一条直线。
“整条缝合线上的张力是均匀分布的,没有应力集中点。”
她的笔转向曲线下方,另画了一条对比曲线。
同样的坐标系,但这条曲线上满是高低不等的波峰波谷。
“这是间断缝合的张力分布。”
她用红粉笔在波峰上一个个画了小圆圈。
“每一个打结点就是一个应力集中区,长期承受血流冲击之后,这些位置最先出现组织退变和钙化。”
她把笔尖停在两条曲线之间。
“目前在场各位在自己医院使用的间断缝合方案,术后五年补片钙化率不会低于百分之十二。”
全场没有声音。
叶蓁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语速没有任何变化。
“换一种说法。”
“在座各位现在用的方案,每一百个孩子里面,有十二个要在五年之内回到手术台上,重新开一次胸。”
五秒。
一百六十一个人里没有一个出声。
安德烈的钢笔停在纸面上,笔尖渗出一滴墨水洇开了一个圆点,他没擦。
高海平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刘建民偏过头看了高海平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叶蓁把红铅笔插回白大褂口袋里,语气和她讲第一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降落伞式连续缝合,配合聚丙烯滑线,术后五年钙化率,百分之零点三。”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下面提问。”
山田第一个举手。
他从第三排的座位上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把笔记本摊开,上面有一行加粗的问号。
“叶医生,婴幼儿肺动脉分叉处,补片过渡区的收线手感,判断依据是什么?”
“分叉角度决定补片弧度,收线到过渡区的时候,指尖应该感受到线张力从均匀变为单侧偏移。”
“偏移的方向就是你需要额外释放的方向,那个位置往回退一毫米重新调整角度再收。”
她顿了一下。
“记住一点,肺动脉壁比主动脉壁薄百分之四十,收线力度要减三成。”
山田低下头,笔在本子上连画了三页图。
威廉姆斯举了手。
“补片裁剪的弧度,有没有标准化的计算方式?”
叶蓁转身拿起红铅笔,在黑板空白处写了一个二次方程。
“管径的平方根乘以一点一五,得到的就是补片长轴的拟合弧度。”
她在方程旁边画了一张弧形补片的截面示意图,标注了长轴和短轴的比例系数。
“这个系数适用于管径六毫米到十八毫米之间的所有病例,六毫米以下的需要额外修正。”
威廉姆斯的钢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飞快写了起来。
高海平举手。
“缝合间距和管径之间的经验值,能不能再讲细一些?”
叶蓁报了一串数字。
“管径十五毫米以上,间距一点二毫米。十毫米到十五毫米之间,零点九毫米。十毫米以下,零点六五毫米。”
她补了一句。
“低于六毫米的管径,间距压到零点四毫米,针距公差不要超过零点零五。”
高海平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把每一个数字都拿红线圈了起来。
勒费弗尔问了第四个问题,关于术中补片预张力的测试方法。
叶蓁三句话答完。
巴西的代表问了第五个,关于缝线打结后的尾端保留长度。
两句话。
以色列的代表问了第六个。
韩国的代表问了第七个。
加拿大的代表问了第八个。
每一个问题,叶蓁的回答都不超过三十秒,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数据张口就来。
教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举手,提问,回答,低头记录。
举手,提问,回答,低头记录。
快得跟流水线一样。
第九个问题来的时候,举手的方向变了。
教室最后一排,走廊尽头。
一个声音传过来,嗓门压着,但每个字都送到了讲台上。
“Dr. Ye.”
一百六十颗脑袋同时转了过去。
哈里森坐在那把帆布马扎上,膝盖上的笔记本已经翻过了第六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没顾上推。
安德烈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嘴唇抿着,左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勒费弗尔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悬着没落下来。
威廉姆斯的老花镜捏在手里,镜腿搭在膝盖上。
全场一百六十个人都在等。
等叶蓁怎么对待这个在全球发行量最大的医学期刊上公开质疑她的人。
哈里森站起来。
动作不快,马扎的帆布面被他坐了两个多小时,铁管腿往内弯了一点,他起身的时候金属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他站直了身体,肩膀微微后收,那是在几十年学术报告厅里养成的习惯姿态。
但他手里没有话筒,脚下没有讲台。
他站在一把一块五毛钱的马扎旁边,对着十二个国家的同行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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