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语气不重,却让人当场愣住,无法反驳。
清华邀请是清华的事,出不出席,派什么人出席,那是容氏的决定,清华无权过问。
再说了,一个毕业季讲座,需要邀请容氏两个高层同时参加吗?多大排场。
“哦……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孙主任连忙摆手,“只是清华每年都向容氏输送人才,所以今年特别邀请而已,高工说得对,我这就给清华的人回话。”
孙主任微笑着,脸上一丝不苟,神情还是如刚进来时那般淡定,从容。
他看了容承阙一眼,容承阙点点头,没说话,默认了就按高澜的意思办,孙主任拿上了文件退了出去,脚步声和往常一样,消失在走廊里。
高澜合上了文件,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转头对容承阙说到。
“对了,上周热试验有一批胚料混进了进去,你抽空查一下,具体的事项陈恳那有登记。”
说完,清瘦的身影抬脚走了出去,白色的工作服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暖光。
容承阙勾勒唇角,笔尖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随后盖上了笔盖,走了出去。
下午,温曼妮站在高澜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白底红字,清华园的抬头,右下角盖着容氏研究院的章。
她站了三秒,抬手敲了两下,“高澜。”
“进来。”
高澜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温曼妮推门进去,把信封放在桌角。
“高澜,这材料方面的事我又不懂。你让我去清华给人讲课,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高澜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不重,但温曼妮觉得自己从上到下被看了一遍,浑身不自在。
“我又没说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有点不自信了。
高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温顾问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之前在清华园的时候,可没见得你客气过。”
温曼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臊的。
那时候她哪里知道高澜身上藏了那么多本事,那时候她是温家的千金,是清华的高材生,是殷素的表妹,走在哪儿都有人捧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那不一样嘛。以前那是我的主场,现在又……”
“现在也是你的主场。”高澜看着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殷家已经倒了。现在整个省城除了容氏,你们温家最大。谁敢在你面前说一个不字?”
温曼妮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高澜的话像一只手,把她从那个“跟在高澜屁股后面拿笔记本”的位置上拎了起来,放到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高度。
温国良顶替了殷枭,正在成为行业顶尖的梯队人物。
温家手握温氏和容氏两大资源,她自己是清华机械系的高材生,是容氏合金项目的负责人。
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想过。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跟在表姐身后、需要表姐提携的小丫头。
而现在高澜告诉她——你不是了。
殷家亡了,实验室变天了,你早就取代了殷素的位置,你自己没看清而已。
温曼妮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高澜那张清冷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这种事她从来也没想过,但现在,它早就已经是事实了。
她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信封,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慌忙,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有力。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走在光里,手里的信封捏得很紧,但手不再抖了。
高澜继续埋头整理她的数据,桌上七宝方糕依旧没动。
下午,孙主任的办公室门关着。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个黑色的电话机照得发亮。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不行。她警惕性太高了,一般的法子糊弄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阴冷,邪佞,不近人情。
“不是你说有法子对付她的么?叫我在上海等,等来等去,我连杀手都派过去了,也没把她怎么样。反而让容承阙替她挡了一刀。
现在701那边风声紧得很,你给我安排的路子什么时候能弄好?”
孙主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快了。出国的手续这两天就能办下来。给你弄个新身份,审批需要时间。”
“审批审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那个程老头马上要把701所查个底朝天了,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
孙主任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那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平。
“再忍忍。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走廊里一个人影走过去,步履不快不慢,白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是高澜。
“先挂了。”他说,没等那边回应,把话筒放下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门口走过去,没有停。孙主任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殷素说的那句话——“容承阙替她挡了一刀”。
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晚的事,派出去的人后来复命的时候说了,容承阙护在高澜身前,手臂被划了一道,挺深。
他本来想把人引到外面再动手,可她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不出去,根本没机会靠近。
他原以为清华那个“材料领域特聘”的邀请,容承阙会去,高澜也会去。
没想到她一口回绝了,还搬出了温曼妮,“最佳人选”,让他无法反驳。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一些。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总装车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零件已经摆好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排成一排,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高澜没说话,走到第一个零件前面,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放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看得很快,手指从每一个零件的边缘滑过去,不是摸公差,是在确认——这些返工后的零件,已经到了该到的位置。
“开始吧。”她说。
老周点头,手一挥,总装组的人动起来了。
第一个接口对接的时候,高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零件的接缝处,银白色和灰黑色交界,严丝合缝。
老周拿着卡尺量了一下,“高工,公差一道。”
高澜看了一眼,“过。”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装一个,她看一个。不是抽查,是全覆盖。
她的手指从每一个接口上滑过去,确认接缝的平整度,确认胶层没有溢出,确认每一处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走到第七个接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那个位置不好装,在结构件的内侧,光线照不到,得弯着腰才能看见。
老周半蹲着,手里拿着零件,怎么都卡不进去。公差没问题,尺寸没问题,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
他试了三次,额头上冒出汗来,抬起头看着高澜。
高澜蹲下来,接过那个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看了看接口内侧。她掏出随身带的手电筒,照着接口内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内侧有毛刺,没清干净。”
老周愣了一下,凑过去看。果然,接口内侧有一道细微的毛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干了二十多年总装,居然没发现内侧有毛刺。
高澜没说什么,把零件递回去。
“清了再装。”
老周接过去,转身去处理了。
温曼妮站在后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刚才站在高澜旁边,也在看那个接口,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是她眼力不够,是那个毛刺的位置,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可高澜是用眼睛看的,没用手。
又装了几个接口,到了午饭时间。车间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端着饭盒蹲在门口吃,有人靠在墙上闭眼歇一会儿。
高澜没走,站在结构件前面,把上午装过的接口又重新摸了一遍。温曼妮端着两个饭盒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高澜,吃饭。”
高澜没回头。“嗯。”
温曼妮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桌上,没走,站在高澜身后,看着她的手指从接口上滑过去。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温曼妮忽然想起高澜第一次带她去实验室的时候,递给她一个断裂的试样,说“摸一下”。
那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摸,现在她懂了。
机器给的是数字,手给的是感觉。有些东西,数字看不出来,但感觉能。
而高澜似乎对这些东西有些特别的感情。
下午,总装继续。
最后几个接口的时候,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看的。
工艺组的、检测组的、材料组的,陈恳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回收舱——
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接口处严丝合缝,像一件还没完成的艺术品。
最后一个接口对接的时候,老周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在容氏干了二十多年,装过无数设备,但从来没有装过这样的东西。
它要上天,要回来,要扛住一万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零件对准接口,轻轻一推——“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好久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成了!”
老周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完整的回收舱,半天没动。
高澜从第一个接口走到最后一个接口,手指从每一处接缝上滑过去,从头走到尾。她站在结构件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准备布置场地吧。”她的声音很淡,跟平时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尖兵项目最关键的一关——整舱结构件扛一万度。
当年28号任务就是在这个环节出的事。
高远山和陈淑君,就是在这场试验中牺牲,地面热实验,是她父母当年的那一关,他们没过去。
如今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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