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愿意下床,在我的搀扶下,在病房里慢慢地走几步。
我抓住这个机会,跟医生申请,把安安带到了医院。
我知道医院病菌多,对孩子不好。
可我更知道,安安,是支撑我妈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天下午,我用婴儿车推着安安,走进了病房。
安安已经八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看见姥姥,立刻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还伸着小手要抱。
我妈的眼睛,在看到安安的那一刻,瞬间就亮了。
那种光彩,是我在她生病后,再也没有见过的。
她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坐起来。
我赶紧扶住她。
“姥姥的乖宝……”
她把安安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她戴着那顶假发,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如果不是她瘦得脱了相的脸颊和手上扎着的留置针,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无数个普通家庭里,最温馨的日常。
她抱着安安,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我从小听到大的《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还因为化疗的副作用带着一丝嘶哑。
可安安却听得入了迷,安静地靠在姥姥的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们祖孙俩身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我的心,却像被凌迟一样,痛得无以复加。
这份美好,太短暂了。
短暂得像偷来的一样。
第二次化疗,很快就开始了。
这一次的副作用,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她的身体,几乎被彻底摧垮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睡和半昏迷的状态。
清醒的时候,也是被疼痛和恶心折磨得说不出话。
有一次,她半夜疼醒,意识有些模糊。
她拉着我的手,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静静……”
“医生不是说……是早期的吗……”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那个被我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终于露出了破绽。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我该怎么回答?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疑惑和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说实话。
我一旦承认,就等于亲手掐灭了她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
我只能继续撒谎。
我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您别胡思乱想。”
“医生说了,这都是正常的化疗反应。”
“反应越大,说明药效越好,癌细胞死得越多。”
“您看,您肚子里的腹水,不是都抽出来了吗?肚子都小下去了。”
“等做完这个疗程,您就能好起来了。到时候,我们回家,我天天给您做阳春面吃。”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妈看着我,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她说。
“妈听你的。”
我知道,她不是相信了我的话。
她只是,选择了相信我。
她用她最后的气力,陪着我,演完了这出叫做“希望”的,自欺欺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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