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了,只能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将我妈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不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
夜风很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我怕她着凉,更怕惊动她。
我的心被愧疚和恐惧两种情绪反复撕扯,痛得几乎麻木。
我从地上爬起来,像个小偷一样,踮着脚,一步一步地挪向阳台。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躲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面墙壁后面,从门缝里偷偷地看。
距离近了,我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呢喃,破碎,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她不是在跟谁打电话。
她是在对自己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说话。
“宝宝……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恳求。
“让妈……再多撑一阵子……”
“你姥姥我……还没看够我的小安安呢……”
“你让我……让我再多陪陪她……”
我的大脑轰然炸响,一片空白。
宝宝?
她在叫那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东西“宝宝”?
这不是怀孕的呓语,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我无法理解的祈求。
我的呼吸停滞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脏。
她不是不恨这个东西。
她只是,有比恨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那就是安安,是这个家,是我。
她之所以一直瞒着,一直忍着,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自己倒下。
害怕安安没人带。
害怕我和周明本就紧张的生活,会因为她的病而彻底崩塌。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重。
她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她才说“再多撑一阵子”,才说“再多陪陪她”。
而我呢?
我这个被她拼了命守护的女儿,却用最恶毒的语言,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我把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撕得粉碎。
我把她最后的希望,也亲手掐灭了。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无声的。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一点声音泄露出去。
我怕惊扰了她,我更怕她看见我这张丑陋的脸。
我有什么资格哭?
我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她还在继续说着。
“老头子啊……你是不是怪我了……”
“怪我没照顾好自己……很快就要下去找你了……”
“你别急……我就是舍不得静静……”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我怕我走了……她会撑不住……”
“她工作太忙了……都不知道好好吃饭……”
“还有安安……那么小……没了姥姥可怎么办啊……”
她说着,开始轻轻地啜泣。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原来,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心里想的,念的,依然是我和安安。
我这个混蛋!
我这个不孝女!
我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求她原谅我。
可我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不敢。
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被我亲手熄灭了光芒的眼睛。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我看着她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心如刀割。
我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卧室。
周明还在沙发床上睡着,呼吸均匀。
我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
“周明……”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明被我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他看到我满脸的泪水,瞬间清醒了。
“许静?你别吓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周明……我错了……”
“我错得太离谱了……”
“妈……妈她不是怀孕……她是生病了……生了很重很重的病……”
我断断续续地,把监控里看到的一切,把刚才在阳台上听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
周明抱着我,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卧室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说。
“许静,别哭了。”
“现在哭没有用。”
“天亮,我们马上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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