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策反杨振威的事,结果与否,朱慈烺并不是很在乎。
成功了固然不错,但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同距离京师太近了,三百里地的路程,京营十万兵随时可达。
真有什么问题,黄得功那边数千铁骑,数日内就能抵达大同镇。
姜瓖不敢拒绝入京,跟这些因素也有很大关系。
这不是远在天边的土皇帝,而是京师的‘家门口’。
至于清查晋商,这更不是多大的问题,是大势所趋。
当大同镇被拿下后,晋商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商人,只能乖乖待宰。
眼看皇太极暴毙的日子在即,马上就要南迁了,没想到东林党又搞出了幺蛾子。
昨日,周皇后突然来东宫。
先是聊家常,然后说着说着,就说‘烺儿果真是长大了,从前你父皇怕你沉迷美色,如今也应该到了选妃的时候。’
朱慈烺都有些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才十六岁....
周皇后却说,都已经十六岁了啊....
朱慈烺这才想起,按照大明皇家礼制,太子在十五岁就应该选妃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不是提早了,还是推迟了。
周皇后还说,你妹妹都有驸马了,作为太子大兄,怎么能没有太子妃。
这话让朱慈烺无话可说。
驸马周世显,东宫护卫统领,就是朱慈烺的妹夫。
正常来说,都是长子先婚,然后才是弟妹。
最终朱慈烺应付了几句,就算是过去了。
可没想到,选妃这事,突然就在京师有了舆论。
朱慈烺召见骆养性下令,查,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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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晚膳时。
崇祯就在问周皇后:“太子那边,可是有什么消息?”
周皇后去问朱慈烺关于选妃的事情,自然是崇祯推动的。
严格来说,是东林党推动的。
最近大量的奏章里,都在上书太子选妃。
其实一开始,崇祯是比较反对的。
倒不是太子年龄问题,而是在崇祯看来,自己这皇帝还活着呢,大臣们这么急着让太子选妃,是什么意思?
就算太子有什么意外,难道自己这个皇帝就不能顶上吗。
况且除了太子外,朕还有嫡子,不怕后继无人。
崇祯觉得,万一太子出事,朕还可以重新亲政。
或许是察觉到皇上的想法,后面的奏章,就讲述太子选妃的好处。
太子监国的法理基础,在于父疾未能视朝,强调的是暂时替代。
而选妃是国之大事,按祖制需皇帝与皇后主持。
当崇祯和周皇后以父母之命为太子张罗选妃时,在天下人眼中的形象,就从被架空的太上皇变回了主持家国大事的皇帝。
只要这个章程依旧是皇帝主导,崇祯便依然是大明权力的法理核心。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太子颇有几分无懈可击。
而太子妃的出现,无疑是新的契机。
这让崇祯萌生了许多想法,再说,太子选妃,本就是要进行的事情。
周皇后说:“可能烺儿还未曾接触过这些,对此有些不好意思。”
“臣妾问他有什么想法,烺儿说等南迁之后再行定夺。”
周皇后没想崇祯那么多,同意去说说,也只是觉得太子确实到了选妃的年纪。
崇祯眉头微皱:“太子都十五岁了,怎会对男女之事没有半点心动?”
周皇后没好气的说道:“这还不都是怪你。”
崇祯有些纳闷:“怪朕作甚?”
周皇后白了崇祯一样:“是皇上说,太子过于俊朗,怕被美色耽误学习,因此东宫之中,不得有适龄宫女,尽皆是些老嬷嬷。”
“这些年,太子久居深宫,从未与谁有过接触,你还让王公公严加看管,不得让任何宫女接触太子。”
“便是太子每次过来请安,都要事先把宫女屏退,这你让烺儿能有什么心思?”
崇祯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逆子对男女之事的迟钝和不感兴趣,不是天生的,而是自己导致的。
崇祯其实对朱慈烺,一直是抱有很大期待的。
崇祯十六岁登基,大概深知少年人面对诱惑时的脆弱,于是采取了一种极端的隔离。
没想到回旋镖到了今日这个节点。
崇祯不由道:“最近几个月,总不是因为朕吧,朕都待在乾清宫了,也不可能管到他。”
周皇后有些无奈的说道:“皇上,你也不想想,最近这几个月,太子做了多少事情,你说他闲,那也只是没有天天看奏章而已。”
“整顿京营,抄没贪腐,治理鼠疫,还有孙传庭那边,加之南迁事宜。”
“稍微有些时间,烺儿就会去巡查京营,很是担心又变回先前的样子,哪有心思跟时间去顾及这些儿女情长。”
崇祯听完周皇后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诶...
崇祯轻声叹息:“朕以为....”
“朕以为他夺了权,不过是想逞一时之快。抄几家贪官,整顿一下京营,发几份粮饷……朕以为他撑不了多久,就会像朕当年一样,被那些朝臣们磨得没了脾气。”
顿了顿,崇祯声音低沉:“可他做了这么多。”
这么久过去,崇祯其实心里对太子,已经有了几分佩服。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监国太子,比他之前要厉害多了。
别的不说,单单京营十万兵,就是皇权的绝对保障。
即便太子不上朝,可今日的京师,已经在太子掌控里。
不需要跟那些大臣扯皮,一道令旨下达,谁敢不从,直接下狱。
这很威风,这才是真正的皇帝。
崇祯内心,何尝没有过羡慕。
周皇后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当年,也是做了很多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进了崇祯的心里。
他当年做了很多。他扳倒了魏忠贤,他撤了各地的矿监税监,他起用了袁崇焕,他日夜批阅奏章从不懈怠……他做了很多。
可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而太子做的那些事,几个月...不...几天就做完了。
周皇后知道他不爱听这些,转而道:“选妃的事,皇上还催不催?”
“臣妾看烺儿的意思,是真的忙不过来。要不……就依他,等南迁之后再办?”
崇祯微微摇头:“东林党那些人,虽然有着自己的算计,但有件事是没说错的,太子选妃,势在必行。”
“朝廷南迁,对于江南士绅来说,是有很大抵触的,联姻这等事,在如今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太子迎娶江南女子为太子妃,等于向江南各世家宣告,朝廷不是来征服你们的,是来与你们共治天下的,这比一百道安抚诏书都有用。”
“且江南士绅并非铁板一块。选妃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对江南各家族的筛选,谁能入选,谁又不能,这本身就是一场变化。”
“在这个变化的过程里,可以悄声无息的,让更多江南士绅产生拥护。”
“太子最近几月在京师做的这些事情,也让太多人害怕了,他们很担心,如果朝廷南迁后,到了江南,还是这般作为,又该如何。”
“不管是抄没贪腐,还是以兵压政,都让太子尝到了甜头,没人会去怀疑,等朝廷到了南京,即便是早期安抚,不会太过严苛。”
“可若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难保太子不会再行京师旧事。”
“更何况,以如今太子强势的性子,极大可能到了南京,依旧是我行我素,强势镇压一切。”
“这不合适,南京跟京师,是两回事。”
“他这些手段在京师行得通,到南京,那就是大麻烦。”
崇祯在治国上,没什么建树,但在政治斗争这块,是很有天赋跟能力的。
尤其是体现在扳倒对手这件事上。
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下死手。
崇祯十七岁登基,面对的是权倾朝野、被称为九千岁的魏忠贤。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用一套精密的政治操作,在三个月内将阉党连根拔起。
即位之初大加封赏,对魏忠贤恭恭敬敬,让魏忠贤放松警惕。
利用阉党内部矛盾,让魏忠贤的亲信杨所修首先弹劾他,制造阉党内部分裂。
对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不置可否,观察各方反应,先贬后逐再杀,一步一步压缩,不给魏忠贤任何反扑的机会。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没有流血政变的情况下,搞定了经营多年的政治巨鳄。
这份政治嗅觉和操作能力,在整个明朝皇帝中都是顶尖的。
杀袁崇焕抓住法理,精准致命。
频繁换内阁,保持权力永远处于流动状态。
这套操作保证了崇祯在位十七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张居正那样的权相,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某个派系长期把持朝政的局面。
在防止臣权膨胀这件事上,崇祯是明朝最成功的皇帝之一。
在政治斗争这块,崇祯的水平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懂时机、懂法理、懂舆论、懂人心,是一个顶级的宫廷政治玩家。
但崇祯不擅长建设性、整合性、长期性斗争。
崇祯的致命缺陷在于:他只懂得拆,不懂得建;只懂得防,不懂得用。
拆散了阉党,然后呢?
阉党被清洗后,朝堂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东林党人重返朝堂,本应成为新的执政力量,但崇祯很快就对他们失去了信任。
楚党、浙党、齐党……各派系轮番上台,没有一支力量能获得他的长期支持。
结果是朝政缺乏连续性。
政策朝令夕改,今天说剿匪,明天说招抚。
没人敢真正做事,做多错多,随时可能被杀,不如什么都不做。
真正有能力的人被闲置。
卢象昇、孙传庭等能臣,在关键时刻得不到支持。
崇祯的最大问题在于,把政治斗争当成了目的,而不是手段。
政治斗争的本质是什么?
是为了更好地实现政治目标。
比如安定天下、中兴大明。
斗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但崇祯把防止臣权膨胀这个手段,当成了最高目标。
不在乎能不能平定流寇、能不能抵御清军,只在乎没有人能威胁到朕。
没有刁民可以害朕。
崇祯做到了。
所以大明面对是清一色的起义,造反,更有满清的壮大。
当然,话说回来,崇祯在政治嗅觉这块,还是很敏锐的。
东林党的想法他很清楚,而太子,也确实需要选江南女子为太子妃。
周皇后就不懂这些了,皱眉道:“臣妾担心太子不会在乎。”
崇祯叹了口气:“他如今,是不会听朕的话了,但你可以跟他说,说清楚这里面的利弊。”
“他能在京师这般行为,也没出什么大乱子,不是太子手段多厉害,而是两百多年的时间,京师这个地方,皇权已经渗透到到每一处角落。”
“京师的官员、军队、百姓,骨子里都默认,皇权至高无上。”
“哪怕太子把朕软禁了,以监国名义,但有皇后的法理,惯性依然存在。”
“所以太子以监国名义发号施令,没有人敢公开质疑。”
“因为这里是京师,因为太子是朕的嫡长子,是储君。”
“但南京,就不同了。”
“说是留都,实则已经远离皇权两百余年,权力掌握在本地世家、漕运官僚、以及驻军将领手里。”
“他们对皇权的敬畏,是有限的。”
“朝廷南迁,在他们眼里,是因为朝廷在北方不行了,所以才要搬迁到南方去,对于南京来说,朝廷,反而是‘外来户’。”
“在京师,太子面对的,是贪腐太监、吃空饷的武将、推诿扯皮的文官,他们是寄生虫,但他们依附于皇权生存。”
“太子收拾他们,只需要一道令旨,几百士兵。”
“可在南京,太子要面对的,是深耕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他们有土地、有私兵、有漕运利益、有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上下。”
“若太子过于强势,他们完全可以不合作、不纳粮、甚至暗中联络反贼。”
崇祯虽然治国无能,但在看透人心和分析权力格局上,其实有相当敏锐的洞察力。
在位十七年,崇祯最深的体会跟认知就是,皇权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刚登基的时候,崇祯也想用雷霆手段整顿天下。
撤矿监税监、打压阉党、起用清流。
但很快发现,京师的令旨到了地方,执行效果大打折扣。
江南的士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山西的晋商跟关外勾勾搭搭,四川的土司根本不鸟朝廷。
吃了十几年的亏,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皇权的威力,跟距离成反比。
离京师越近,皇权越管用。离京师越远,皇权越像纸老虎。
太子在京师的成功,恰恰是因为一直在京师。
一旦离开这个京师这个皇权扎根的地方,同样的手段就会失效,甚至是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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