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割面。
太乙山那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古阶,被厚重的积雪覆盖。
这本是普通人朝拜的天梯。
而此刻,祁书桓却抱着一具渐渐冰冷的残躯,像一个最卑微的乞丐。
祁书桓没有用腿走。
他双手死死托着岁安的身体,怕她颠簸,怕她被风雪吹透。
他用自己的双膝,在尖锐的青石板和冰碴子上,一步一个血印,磕头爬上了太乙山的金顶。
这也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心!
终于。
金顶大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出现在风雪的尽头。
祁书桓咬着牙,狠狠撞开了那扇大门。
没有想象中仙风道骨的悲悯,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救赎。
大门推开的瞬间。
扑面而来的,是地龙烧得旺盛的暖气,以及一股上等明前龙井特有的清雅茶香。
祁书桓跪在门槛处的血泊里,大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他布满血丝的眼,盯着大殿中央的荒诞画面。
那个下令开枪屠城、纵容督战队抢走孤儿口粮的罪魁祸首,滦州城的张大帅。
此刻,正安稳、惬意地坐在大殿最上首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身上裹着一件油光水滑、不沾半片雪花的紫貂皮大衣,手里端着一套名贵的汝窑茶盏。
“叮当。”
张大帅用茶盖悠闲地撇去茶沫,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温暖的大殿里回荡。
而在主位上,为他亲自烹茶倒水的。
正是祁书桓那位满口天下苍生、德高望重的授业恩师!
“师傅……”
祁书桓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艰涩的沙哑。
他引以为傲的正道,他拼死在城外镇压尸群保护的宗门。
此刻,却和杀他爱人的凶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紫貂皮大衣上奢华的光泽,与岁安身上那件被子弹打穿、到处是补丁的粗布袄子,形成了一种残忍裂感。
但祁书桓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在这个绝对的权力与宗门底蕴面前,他放下了自己属于首席天师的最后的一丝尊严。
祁书桓缓慢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地板上。
“求师傅……赐下‘九转还魂丹’。救她一命。”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主位上。
那位仙风道骨的恩师没有起身。
他根本没有看跪在血泊里的徒弟,更没有看一眼地上那个女子。
恩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估量一斤白菜的价格:
“书桓。这颗金丹,是为张大帅备下的。”
祁书桓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恩师。
“为何?”他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他弃城而逃,纵兵抢粮!他手里沾满了滦州城百姓的血!”
恩师终于放下了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祁书桓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最得意的门生,讲出了那套令人作呕、却又冠冕堂皇的逻辑:
“大帅手里,有三万杆枪。”
恩师的声音冰冷而宏大,仿佛代表着绝对的真理,“他活着,北洋的三道防线就能守住。死几千个难民算什么?只要大帅在,就能护住千万人的太平。”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祁书桓怀里的岁安。
“而你怀里的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命格极阴的凡俗草芥。山下大妖破封在即,护山大阵的阵眼,刚好差一个极阴之魂去填补。”
恩师看着祁书桓,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冷血的算计。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天赋极高,但凡心一动,便再难被宗门掌控。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留给别人。他要的,不仅是拿这女子的命填阵,更是要杀人诛心,彻底敲碎这个逆徒的心境!
“用一个普通人的命,换大帅的命,换一城太平。”
恩师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口里,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书桓,这,就是天道算盘上的‘划算’。”
划算?
把一条鲜活的人命,把岁安在冰河里洗半个月衣服才攒下的那一枚买面的银元,放在他们那杆虚伪的秤上,去称量价值?
祁书桓目眦欲裂。
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这一刻,彻底被撕裂成了碎片。
“拿我的命去填!”
祁书桓发出一声犹如野兽绝境般的嘶吼,他猛地抱起地上的岁安,就要强闯内堂夺药。
然而,话音未落。
“嗖!嗖!嗖!嗖!”
隐藏在大殿暗处的四大护法长老同时出手!
四条成人手腕粗细的精钢“捆仙锁”,如同四条漆黑的毒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
“噗嗤!”
四声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肉体撕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带有倒刺的铁钩,粗暴地穿透了祁书桓的左右琵琶骨(肩胛骨)和两侧锁骨!
“呃啊~!”
巨大的拉力瞬间爆发。
祁书桓整个人被硬生生扯上半空,死死地钉在了大殿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柱上!
岁安的身体从他怀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玉地砖上。
鲜血顺着锁骨处的倒刺铁钩,滴滴答答地砸落。
也就是在这一刻。
大殿地下的抽魂大阵,轰然启动!
地砖缝隙间亮起刺目的金光。
躺在地上的岁安,被阵法的金光死死拉扯。
灵魂被一点点从肉体剥离的痛苦,绝对是人类无法承受的极限。
她瘦弱的身体像被无数只手撕扯,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长满冻疮和血口子的手,在坚硬的金砖上抓出了十道极其刺眼、令人牙酸的血痕,指甲根根断裂!
“岁安!!!”
盘龙柱上。
祁书桓双眼泣血。
他像个彻底疯了的恶鬼,拼命地往前挣扎。
哪怕铁链在骨头里刮擦出极其恐怖的碎裂声,哪怕两侧锁骨已经被硬生生扯断、露出森森白骨!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他只想下去抓住她的手!
可是。
在极度的灵魂撕裂与肉体痛苦中。
地上的岁安,却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得鲜血淋漓。
她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偏过了头。
她记得的。
祁大哥生来尊贵,最爱干净。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死的时候,五官扭曲、像个怪物一样丑陋的模样。
她看着被钉在柱子上、因为自己而泣血绝望的爱人。
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比对出了三个字的口型:
“别……看……我。”
祁大哥,别看我了。
江南,我不去了。
“不……不要……”
祁书桓的眼角骤然崩裂,两行刺目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然而,大阵的光芒达到了顶峰。
岁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死死攥紧的拳头,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一枚沾了她血的银元,顺着指缝滑落。
“叮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敲响了这场悲剧的丧钟。
那枚银元跳动着,顺着倾斜的地砖,一直滚落到盘龙柱下。
最终,停在了祁书桓不断滴着鲜血的鞋尖旁。
大阵熄灭。
岁安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恩师拿着拂尘,走到盘龙柱前。
他居高临下、用一种看破红尘的悲悯眼神,看着被钉在柱子上、犹如一具死尸般的祁书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书桓,你能明白老夫的良苦用心吗?顾全大局,斩断情丝。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道啊。”
柱子上。
被铁链穿透琵琶骨的祁书桓,没有如恩师预料中那样歇斯底里地咒骂,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不再挣扎。
任由鲜血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那枚银元上。
那些属于人类的温度、悲悯、甚至绝望。
在银元落地的那个瞬间,彻底、永远地冻结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无底深渊般、极其粘稠的死寂与疯狂。
他低垂着头。
突然。
“呵呵……”
喉咙里,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阵极低、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连坐在太师椅上的张大帅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祁书桓缓缓抬起头。
那双没有了任何高光的眼眸,盯着眼前的恩师。
他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
“原来如此……”
“师傅,教训得是。”
祁书桓的嘴角,一点点向两边扯开,露出了一个极其病态的、属于恶鬼的微笑,
“原来所谓的天道。就是一本账。”
“既然规矩是这样……只要筹码够大。”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恩师,扫过四大长老,最后定格在张大帅那件紫貂皮大衣上,
“那么,谁,都可以被摆上供桌。”
“被当成,被献祭的……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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