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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皂角与热汤面


五年前。北地大雪。

那一年,祁书桓还不叫祁书桓。

他是太乙山高高在上、被奉为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是断情绝爱、三千道藏倒背如流的首席大天师,玉尘子。

为了斩杀一头从长白山天池逃窜出来的大妖,他只身一人,追了足足七天七夜。

最终。

在北方某座荒无人烟的破败山神庙外。

那头大妖被他硬生生用天罡五雷正法劈成了焦炭。

而他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护体灵力。

那件首席天师道袍,被大妖濒死前的利爪撕开了几血口,滚烫的鲜血将白衣染得刺目。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眼前的雪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色。

随后,重重地倒在了山神庙漏风的门槛前。

……

“咳……”

意识是在一阵剧烈的肺部撕裂感中恢复的。

祁书桓缓缓睁开眼。

视野依旧模糊,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并没有死在冰天雪地里。

而是躺在了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

没有太乙山静室里那股凝神静气的百年沉香。

鼻腔里钻进来的,是一股极其粗劣、呛人的煤烟味。

以及,一种混合着刺骨的冰水气息、质朴的皂角香。

祁书桓微微偏过头。

破庙漏风的角落里,生着一个用黄泥糊成的简陋方炉。

炉膛里烧着几块劣质的煤饼,发出“劈啪”的微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的粗布袄子的少女,正蹲在火光里。

那是岁安。

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极其小心地扇着炉火。

跳跃的橘红色火苗,映亮了她那张冻得有些发红、却干净得出奇的脸庞。

“你醒啦?”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岁安猛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单纯的惊喜。

她赶紧放下蒲扇,两只手端起泥炉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草堆旁。

祁书桓生来尊贵。

自打他被抱上太乙山,眼里看到的只有道门的森严等级,见过的只有各路达官显贵为了求他一张平安符而奉上的奇珍异宝。

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普通人是怎么受苦的。

所以,他睁开眼,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破庙有多寒酸。

而是岁安端着那只粗瓷大碗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

手背的皮肤粗糙得像干枯的树皮,

骨节处裂开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子,

有的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那是常年在结冰的河水里替有钱人家洗衣服,被寒风和冰碴子硬生生刮出来的惨状。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

此刻却稳当地、端着那只粗瓷大碗,递到了他这位将死的首席天师面前。

“趁热吃吧。你流了好多血,身子骨都冰透了。”

岁安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祁书桓低头看向碗里。

那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清汤寡水,上面只撒了几片零星的葱花。

但在这碗寒酸的面条最中央,却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荷包蛋。

在这兵荒马乱、流民饿殍遍地的北地灾年。

岁安不懂什么叫天下苍生,也不懂什么叫除魔卫道的大义。

她只是一个极其憨气的普通人。

她只是看着这个长得好看、却满身是血的男人快要冻死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在刺骨的冰河里洗了足足半个月衣服,才攒下的一枚银元。

在黑市的米铺里,换了一把挂面,和一个鸡蛋。

做成了这碗热气腾腾的救命面,捧到了祁书桓面前。

热气氤氲。

那一刻。

祁书桓躺在茅草堆上,看着碗里那颗金黄色的荷包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硬撑着几乎断裂的肋骨坐起身,接过那只粗瓷大碗,将那碗没有任何调料的清汤面,连同一滴不剩的汤底,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烫、最暖的一顿饭。

……

接下来的一个月。

整个北洋军阀圈子和太乙山的高手,都在发了疯似的满世界寻找他们失踪的首席大天师。

而这位被无数人奉若神明的天师。

却安安静静地窝在这座漏风的破山神庙里。

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靠在散发着霉味的茅草堆上,透过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看着那个穿着破袄子的少女,在泥炉上给他熬那些从后山挖来的、根本治不好他伤势的廉价草药。

这是一种荒谬的沉沦。

夜里。

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

破庙的木门被吹得嘎吱作响。

火光摇曳。

岁安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极其粗糙的麻线和一根生了锈的针。

她将祁书桓那件脱下来的、被妖爪撕裂的白月道袍铺在膝盖上。

正笨拙地、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几道血口子。

“嘶……”

针尖不小心刺破了她满是冻疮的手指,一滴鲜血渗了出来。

她赶紧将手指含进嘴里吸了吸,又用袖子使劲擦干,生怕弄脏了那件一看就价值连城的料子。

祁书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二十年。

他修了二十年的太上忘情。

他的心境一直如同太乙山顶那口万年不化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

但在那一刻。

当他看到岁安咬断麻线,橘红色的火光柔和地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映出那一抹真实的暖意时。

祁书桓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就被道法冰封的心脏,发出了一声轰鸣。

“咔嚓。”

三千道藏的温度。

竟抵不过那碗热汤面升腾的蒸汽,抵不过她指尖缝补的一根麻线。

那一点微弱的人间烟火,彻底烫活了他这块修道的朽木。

……

离别的前夜。

风雪停了。

祁书桓的伤势终于恢复了七成。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否则只会给岁安带来杀身之祸。

破庙的角落里。

岁安蜷缩在单薄的粗布被子里,睡得很熟。

祁书桓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良久,最终,轻柔地将她额前一缕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双向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罕见的温柔。

祁书桓在心里做下了一个疯狂笃定的决定。

他要下山。他要还俗。

“等我回山,斩断这最后的因果……”

他在冷风中深深看了一眼岁安熟睡的轮廓,内心独白极其坚定,

“我就带你去江南。”

“买个带天井的小院子。我不会再让你碰冷水,你的手再也不会生冻疮。

我可以在街口挂个看堂治病的牌子,赚些散碎银两。”

“我们就做一对,平平无奇的……凡夫俗子。”

伴随着细微的积雪被踩碎的声音,那道被缝补过的白色道袍,决绝地隐入了苍茫的夜色中。

过了很久,很久。

岁安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原本“熟睡”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岁安其实一直都没有睡。

她抬起头,看向破庙敞开的门缝。

那里本来亮着微弱的火光,有一个人靠在那里,会偶尔咳一声,会皱眉,会看她笨手笨脚熬药,会叫她“岁安”。

可现在那里空空的。

风一吹过,连火光都变得冷冷清清。

那一瞬间。

岁安只觉得心里像被人一下掏空了似的,空落落的,像风从里面穿过去,带着疼。

她咬住下唇,

那暖意越强,她心里那块被掏空的地方就越酸。

她不敢哭出声,怕哭了会惊动什么,又怕哭了就再也止不住。

她只是缩在那里,用一双满是裂口的手紧紧抱住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处空洞填回来。

隔着漏风的破门,岁安望着祁书桓离开的方向,视线早已模糊。

“我……我笨,不认得去江南的路。”

“你办完事,一定要顺路来接我……”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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