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支火把被扔上墙头,将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三十多个满身煞气的兵痞,正用黑枪口指着巷子中间的女人。
最前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军官叼着卷烟,阴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又落在沈清宁身上,眼神里的惊艳被狠戾取代。
“杀了我的人?”
独眼军官手里的驳壳枪拇指一挑,打开了保险,“小娘们,长得美倒是有资本,就是太不知死活。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今天让你有命来,没命回!”
他身后的兵痞们发出一阵哄笑,拉动枪栓的声音连成一片。
沈清宁站在几十把枪口之下,袖子里已经准备好了符箓。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叫嚣的独眼龙,只是安静地数着面前的枪口。
三十七个。
如果在这里大开杀戒,用这三十七个畜生命的怨气浇灌,不知能否将“将臣”的一丝气息引出来。
想到这,她空出来的左手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张绝美的脸上,一抹极度冰冷毫不掩饰地散开。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且极具规律的引擎轰鸣与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这声音和兵痞杂乱的脚步截然不同。
它整齐划一,带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
独眼军官脸上的横肉一跳,回头望向村口。
两道刺眼的光柱撕破了夜里的烟尘,像探照灯一样笔直地打了过来。
光柱里,一辆德制军用卡车缓缓停稳,车斗上架着一挺重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
卡车两侧,二十多骑高头大马齐刷刷地勒住缰绳,马上的骑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军装,翻身下马的动作像是一个人。
“咔!咔!咔!”
他们手里半自动步枪上膛的声音,清脆,且致命。
巷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个披着藏青色羊绒军大衣的年轻军官从为首的战马上下来。
他的马靴踩在泥地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面容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在车灯的逆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却像尺子一样,将整个现场精准地丈量了一遍。
周烈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独眼龙那帮人身上扫过,一群乌合之众。
再落到巷子里的离沈清宁最近的尸体上,瞳孔微微收缩。
被割喉,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一刀毙命,连多余的挣扎伤都没有。
这是屠夫或刽子手才有的手艺。
周烈的视线最后才落到那个被几十把枪指着的女人身上。
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在这片血与火的炼狱里,干净得不像话。
她的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短刃。
但她的站姿很松弛,没有寻常人被枪指着时的僵硬。
她的眼神更不对劲,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戒备。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
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在审视一堆即将被拆解的木料。
周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此行奉大帅之命,暗中巡查周边,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没了军饷的溃兵劫掠乡里,败坏奉军的名声。
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尊“活菩萨”……或者说高人。
大帅榻上缠绵的恶疾,西医剖腹探查都找不出病灶,中医的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
军中几个懂些皮毛的老萨满都说,那是中了邪祟,非人力可医。
而那次拍卖会,那块绿血玉,没几天就传出来是尸血,庆幸当时没有参与!
周烈想起古籍里记载的那些隐世道门的“祝由科”,传闻能以符水医白骨,以真气续命脉。
眼前这个女人,杀人手法老练,气度深不可测,又是一身道门装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扎了根。
这是老天爷送到他面前的救星!绝不能得罪!
“周烈?”
独眼军官认出了来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我们‘震雷军’在这儿清剿乱匪,周副官带这么多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周烈没理会他拙劣的借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巷子里的沈清宁。
他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军人铁血。
“张彪,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道长,是我家贺大帅请来问诊的贵客。她要是有半点损伤,我保证,你的‘震雷军’明天见不到奉天的太阳。”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独眼龙张彪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贺大帅的贵客?
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还亲自动手杀了他的兵?
但他看着周烈那张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脸,和他身后那挺已经开始调整射角的重机枪,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贺大帅是奉军的实际掌权者,杀伐果断。
周烈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跟这头疯狗硬碰硬,不值当。
“……原来是贺大帅的贵客,误会,一场误会!”
张彪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收起驳壳枪,对着沈清宁遥遥一拱手,
“道长受惊了,我这些弟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罢,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仿佛在说这笔账以后再算,然后一挥手:“收队,撤!”
一群兵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村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周烈这才松开一直按在枪柄上的手,几步走到沈清宁面前。
他收起了刚才的桀骜,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平辈军礼,姿态放得很低。
“在下奉军周烈。道长受惊了,是周某来迟一步。”
沈清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烈这个名字,她这一路听过不少。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不仅约束部下,还时常带兵驱赶那些祸害乡里的兵匪,算是在这乱世里给百姓留了一线生机。
“无妨。”她淡淡地开口。
周烈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心中大定,连忙顺势发出邀请:
“此地血腥,不是久留之地。家师贺大帅如今身体抱恙,诚邀天下高人问诊。
不知可否请道长移步城中大帅府,让周某略尽地主之谊?
无论道长最终能否出手,我奉军上下必有重谢。”
沈清宁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
这村落的怨气虽重,却像无根之萍,并没有引出“将臣”的意思。
看来想找到他,确实是可遇不可求。
去大帅府落个脚,倒也无妨。
她点了下头。
周烈喜出望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去牵自己的战马:“道长,请。”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一阵夜风吹过,将旁边一堆即将熄灭的草垛重新引燃。
“呼”的一声,跳跃的火光将周烈的侧脸和后颈照得忽明忽暗。
沈清宁面色突然变得凝重。
这周烈的印堂处,原本覆盖着一层稀薄的、因护佑百姓而生的功德紫气。
可此刻,那层紫气正被一股浓郁到发臭的“黑青色死气”疯狂侵蚀。
那股死气死死缠绕住他的命宫,甚至在他的气运上勒出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纹!
这是活不过今夜子时的“绝命之相”!
沈清宁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前一秒还在心里默念“天道承负,因果不沾”,
下一秒看着这个在乱世中尚存善念的军官即将横死,眉头第一次,为自己之外的人,微微蹙起。
罢了……
权当今天,自己打自己的脸。
“周副官,”她忽然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马,今晚别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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