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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苦骨成拳


刘叔第一个站出来。
五十岁的老矿工,在矿区扛了三十年矿。
脊椎被压弯了,走路时脑袋几乎垂到胸口。
但他站出来的那一刻,腰是直的。
三十年没直过的腰,直了。
“意儿说得对。”
他举起自己的拳头。
手背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关节被矿石砸得变了形,有三根手指伸不直——那是矿车脱轨时被夹断的,没接好。
“我刘老三,这辈子被人叫矿奴叫了三十年。”
我以为我就是矿奴了。
生下来是矿奴,活着是矿奴,死了也是矿奴。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昨天,我跟着意儿练拳。”
意儿让我扛起一块三百斤的灵矿石,让我记住腰要断的那股劲。
我扛起来了。
然后一拳——
他虚空挥出一拳。
没有苏意的拳架子,没有八极拳的章法,但那一拳打出去,空气炸出一声闷响。
“打碎了那块矿石。”
刘叔看着自己的拳头,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矿奴。”
我是矿工。
我扛的每一块矿,每一块压弯我脊梁的石头,都是我的拳头。
他攥紧拳,骨节咔咔作响。
“三十年的矿,三十年的苦,三十年的咽下去的气——”
“今天,老子要吐出来。”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王铁柱。
三十岁,沉默寡言,在矿区干了十五年。
他爹也是矿工,十年前矿难死在矿井里,矿主苏家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他娘改嫁走了,他一个人留在矿区,接过他爹留下的矿镐,继续挖矿。
十五年了,没说过一个“苦”字。
此刻,他举起拳头。
“我爹死在矿里。”
声音沙哑,像锈住的铁门被推开。
“矿车脱轨,灵煤矿石砸在他胸口。”
抬出来的时候,肋骨全断了,嘴里全是血。
苏家赔了十两银子——十两,买一条命。
“我娘改嫁走了。”
我一个人在矿区活了十五年。
我以为我活着就是为了挖矿,像我爹一样,挖到死,然后被人用十两银子打发。
他的拳头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压了十五年的愤怒,终于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
“现在我知道了。”
王铁柱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我挖的每一块矿,都是我爹的命。”
都是他们欠我的。
他一拳打在地上。
没有拳法,没有架子,只是把十五年咽下去的那口气,从拳头里砸出来。
地面震动,碎石跳起来,拳头砸进地里三寸。
指骨磨破,血渗进泥土——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压了十五年的东西,比疼更重。
第三个站出来。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一百多个矿工,全部站了出来。
赵铁栓,四十岁,在矿区干了二十年。
站出来,举起拳头。
拳面上全是矿石砸出的疤。
钱老四,五十五岁,矿区的老爆破手。
耳朵被炸聋了一只,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站出来,举起拳头,手臂上全是炸药烧出的疤痕。
孙石头,二十五岁。
石头旁边的年轻矿工。
他站出来,举起拳头。
一百多双拳头。
不标准。
没有八极拳的架子,没有十二路谭腿的章法。
松松垮垮的,像握着一把空气。
但每一拳打出去,都有东西。
刘叔一拳打在矿石堆上。
拳头落处,人头大的灵煤矿石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他的拳头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铁灰色——不是苏意那种水泥袋勒出的青痕,是扛了三十年矿,几十万吨灵煤矿石压在手心、压在肩上、压在脊梁上,压出来的印子。
不是国术——是他自己的“苦印”。
王铁柱第二拳打在地上。
地面震动,裂缝从他拳头下蔓延出去。
他的胳膊上,鼓起一根根钢筋般的青筋。
那是矿道里扎钢筋支护坑道,铁丝勒进肉里留下的印记。
八年扎钢筋,手指被铁丝扎穿过无数次。
每一根青筋,都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
赵铁栓一拳打在矿车上。
矿车是铸铁的,三百斤重。
一拳下去,矿车侧面凹进去一个拳印。
他拳头上全是矿石砸出的疤,新疤叠着旧疤,像一层铠甲。
钱老四一拳打在矿壁上。
矿壁炸开一个坑,碎石簌簌落下。
他耳朵不好使,听不见自己这一拳有多响,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劲,从腰眼里炸出来,过背,过肩,过肘,过拳面。
和当年在矿道里装火灵药、点引线、等待爆炸时的那股劲,一模一样。
没有人觉醒国术。
国术无法传授。
每人的苦不同,拳便不同。
但他们打出了另一种东西——愤怒。
压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愤怒。
不是国术,但比任何国术都可怕。
因为这是真实的。
每一拳里,都是他们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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