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大时代文学 > 被赶出教室自学三年,高考出分那天全班就我过了一本 > 第1章

第1章


赵老师说我这辈子完了。

他把我的书包从课桌上拎起来,扔到教室门外。

课本散了一地。

全班四十七个人看着我,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老师指着门口。

“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待在这个班一天,就拖全班后腿一天。”

我弯腰去捡课本。

手在发抖。

但我没哭。

我记住了那一天——2021年9月7日。

从那天起,我开始数日子。

1095天。

1.

那天是开学第三天。

赵德明,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四十六岁,教了二十年书,学校里公认的“金牌班主任”。

他带的班,一本率年年全校第一。

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他的班。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38名,刚好够上这个班的分数线。妈妈高兴了一整个暑假,逢人就说“我女儿进了赵老师的班”。

开学第一天,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我们一眼。

“能进这个班,说明你们都不差。”

他顿了顿。

“但不差不够。我的目标是一本率80%以上。跟不上的,我不会惯着。”

当时我觉得这是严格。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预告。

出事那天是第三天,第二节数学课。

赵老师在讲一道解析几何的题。他写了一个步骤,我看了两遍,觉得有问题。

我举手。

“赵老师,第三步是不是应该用韦达定理?您这个代入好像差了一个符号。”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赵老师转过身,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你比我更懂数学?”

“不是,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

他把粉笔放下。

“全班都听懂了,就你没听懂。你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我愣住了。

可我真的看到了那个错误。

“赵老师,您可以再看一下第三步——”

“啪。”

他把教案拍在讲台上。

教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的中考数学多少分?”

“……一百一十二。”满分一百二。

“一百一十二。”他笑了一声,“全班平均分一百一十八。你是倒数第一,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中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不低。

但在这个班里,我是最后一名。

赵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厌烦。

“苏晚,我跟你说实话。”

他走到我面前。

“你的基础,跟不上这个班。”

“我——”

“你待在这里,不是在学习,是在拖后腿。”

他回到讲台,拎起我的书包。

书包拉链没拉好。

他拎起来的一瞬间,课本、笔袋、水杯哗啦啦全掉了。

散了一地。

全班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忍不住的、捂着嘴的笑。

赵老师把书包扔到门外。

“出去。从今天起,你去三楼自习室。”

我蹲在地上捡课本。

手在抖。

有一本数学书掉到了前排男生脚边。

他看了一眼,把脚挪开了。

没有人帮我捡。

我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身后传来赵老师的声音:“好了,我们继续。翻到第四十三页。”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书包。

课本还是沾着地上的灰。

三楼自习室。

我不知道在哪。

我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找,最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空教室。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自习室”。

推开门,里面只有八张课桌。

其中两张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一个女生在玩手机。

她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能看到操场。

远处传来隔壁班上课的声音。

我翻开数学课本。

第四十三页。

赵老师那道题,第三步确实错了。

2.

自习室没有老师。

没有课表,没有作业,没有人管你做什么。

那两个学生后来也不怎么来了。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

赵老师没有给我安排任何课程。

我去找过他一次,问能不能回班上课。

他正在批作业,头都没抬。

“自习室就是让你自己学。回去好好反思。”

“赵老师,我——”

“苏晚。”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想学,在哪都能学。你要是学不进去,坐在教室里也没用。”

我还想说什么,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别再说了”。

我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赵老师。

开学第二周,学校开家长会。

妈妈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苏晚。”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

“赵老师说你在课堂上顶撞他。”

“我没有顶撞——”

“他说你基础太差,跟不上进度,建议去自习室自学。”

“妈,他把我赶出去的——”

“他还说……”

妈妈顿了一下。

“他建议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他说你可能有注意力方面的问题。上课老走神,跟不上。”

我愣住了。

“妈,我没有注意力问题。我只是问了一个——”

“你闭嘴!”

妈妈突然吼了一声。

“人家赵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他能害你吗?他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

然后她打了我。

不是很重,一巴掌打在胳膊上。

但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打完她自己也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塞进赵老师的班花了多少心思?你进去第三天就被赶出来,我的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注意力缺陷。

赵老师真的对我妈说了这四个字。

因为我指出了他一道题的错误。

他就给我贴了一个“有病”的标签。

让我妈带我去医院。

让我妈觉得我有问题。

让我妈打了我。

我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参加高考。

我要考一本。

不是为了证明给赵老师看。

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我没有病。

第二天,我去了自习室。

从书包里拿出所有课本。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六科。

三年。

1095天。

从今天开始算。

那个冬天特别冷。

自习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朝北。暖气管子是坏的。

我跟校务处反映过。

校务处的人说:“那间教室本来就不是上课用的,凑合一下。”

我穿着羽绒服做题。手冻得写字都发抖。

写完一张卷子,把手塞进袖子里捂一会儿,再写下一张。

中午去食堂吃饭,偶尔会碰到以前的同学。

他们看到我,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笑。

我听到过几次。

“就是她,被赵老师赶出去的那个。”

“听说脑子有问题。”

“她还来上学啊?”

我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吃完饭,回自习室继续做题。

3.

第一学期期末,我没有参加班级考试。

赵老师没有通知我。

我是看到同学们在讨论成绩时才知道考试已经结束了。

我去找了教务处。

教务处说:“你可以参加年级统考,但成绩不计入班级排名。”

“为什么?”

“赵老师说你是自学生,单独管理。”

单独管理。

说得好听。

就是不算他班的人。

赢了没他的功劳,输了没他的责任。

我没有再争。

我报名了年级统考。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期末。

成绩出来那天,我去看光荣榜。

年级前五十名。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我记得我的分数——总分587,年级排名第41。

我应该在榜上。

我找到教务处老师。

“苏晚?”她翻了一下名单,“哦,赵老师说你不参加班级排名,这个光荣榜也是按班级报上来的……”

“但这是年级排名。”

她有些为难。

“你去跟赵老师说一声吧。”

我没去。

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我站在光荣榜前看了十分钟。

第41名和第42名之间,有一个空。

那个空是我的。

回到自习室,我把门关上。

坐下来。

翻开下一本习题集。

没时间生气。

生气不能帮我考上一本。

那段时间,班长周思思经常带人来“参观”。

她是赵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数学课代表,年级前十。

她妈跟赵老师关系很好,据说每年教师节都送东西。

有一天中午,我在自习室做题。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周思思带着三个女生站在门口。

她举着手机,对着我。

“咔嚓。”

“你干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拍个照。”

她低头打字。我后来从同学那里听说,她发了朋友圈,配文是——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一个人的教室,一个人的人生[捂脸]”

底下一堆点赞。

有人评论:“惨。”

有人评论:“谁让她顶撞赵老师。”

还有人说:“活该。”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晚上回家,一个以前关系还行的同学偷偷截图给我的。

我看了一遍。

然后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用。

但我先存着。

那个学期我做完了17本习题集。

从课本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从基础到提高,一本一本啃。

数学是我花时间最多的。因为赵老师说我数学最差。

我想让他看看,我到底差不差。

4.

高二上学期,我参加了第一次全市统考。

数学考了143。

满分150。

年级第三。

成绩出来那天,我去教务处查的。

教务处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苏晚,你数学考了年级第三。”

“嗯。”

“要不要……跟赵老师说一下?也许可以回班——”

“不用了。”

我说完就走了。

回班?

回去干什么?回去让他再赶我一次?

我在自习室继续做题。

但那次成绩出来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教学楼一楼接水。

路过赵老师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苏晚啊,统考数学考了年级第三。”

另一个老师说:“真的?那不是挺厉害的?”

赵老师笑了。

“有什么厉害的。她一个人在那学,我又不知道她怎么学的,万一是抄的呢?”

“不至于吧,统考监考挺严的。”

“我跟你说,这种学生我见多了。偶尔考一次好的,下次就原形毕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得意。

“而且我跟你说,把这种学生踢出去是对的。你看我们班这次平均分,比上学期涨了8分。去年我就是用这招,把那几个拖后腿的调走,平均分立刻上去了。”

“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教育资源有限,我得集中精力培养有希望的。那些跟不上的,留在班里就是浪费时间。”

“她家长没意见?”

赵老师又笑了。

“她妈?我跟她妈说这孩子可能有注意力缺陷,她妈自己就同意了。家长最怕孩子有问题,你一说‘注意力缺陷’,她连质疑都不敢质疑。”

“你真行。”

“二十年了,什么家长我没见过。”

门缝外面,我站在走廊里。

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注意力缺陷。

是他编的。

他根本不是觉得我有问题。

他是觉得我拖了他的平均分。

他赶走我,就是为了让数据好看。

然后他跟我妈说我有病。

我妈信了。

我妈打了我。

我妈到现在还觉得我有问题。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但下一秒,我做了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

打开录音。

按下了录音键。

赵老师还在说话。

“……我跟你说,升学率这个东西,家长就看这个。你班上一本率高,家长就信你。家长信你,什么都好办……”

我录了四分钟。

然后关掉录音,转身走了。

回到自习室。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着屏幕上那个录音文件。

四分钟十七秒。

我深吸一口气。

还不是时候。

我把手机收起来,翻开习题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高考。

等到那一天再说。

5.

高二下学期,我发现了第二件事。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

隔壁桌坐着一个女生和她妈妈。女生叫陈雨,是赵老师班上的,坐我后面那个位置——以前的位置。

她妈妈压着声音说话,但食堂嘈杂,她没注意我就在旁边。

“这个月的补课费我转给赵老师了,两百块。”

陈雨嗯了一声。

“你说这个补课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她妈妈叹了口气,“都交了一年多了。”

“全班都交了,不交不行。”

“赵老师说了,不交的就不给课后辅导。”

我的筷子停了。

补课费?

每月两百?

赵老师的班有四十七个人。

每月两百。

一个月就是九千四。

一学期五个月,四万七。

一年将近十万。

三年……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

但我没有声张。

我假装低头吃饭,竖着耳朵听。

“你看看上次月考成绩,陈雨还是三十几名。”她妈妈有些不满,“这补课费交了也没涨多少啊。”

“妈你小声点。”

“行行行。反正赵老师说了,这学期要冲刺,得加强。”

她们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吃完最后一口饭。

然后我回了自习室。

打开电脑。

我用了三天时间,在家长群、同学朋友圈、以及各种渠道里慢慢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赵老师从高一开始,以“课后辅导费”的名义向全班家长收费。每月200元,直接转到他个人微信。

没有收据。

没有学校审批。

不交的学生,会被“重点关注”——安排到最后一排,不提问,不批改作业。

交了的学生,赵老师会在课后给“额外辅导”。

但据几个交了钱的同学私下说,所谓的额外辅导,就是赵老师把答案提前给他们看一遍。

不是教方法,是直接给答案。

模考的答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期末统考,赵老师班的成绩突然比其他班高出一大截。

当时所有人都说赵老师教得好。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他教得好。

是他提前把模考题目或者类似的题目给学生练过。

成绩是假的。

升学率是假的。

他的“金牌班主任”招牌,是假的。

而我——

我是被踢出去的那颗“老鼠屎”。

因为我没交补课费的资格。

因为我指出了他的错误。

因为我拖了他精心包装的数据。

我坐在自习室里,看着窗外。

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窗户上,金晃晃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段四分钟的录音。

又翻出周思思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再翻出刚刚在食堂听到的对话,我回来后第一时间记在了备忘录里。

还有我高二统考年级第三、名字却不在光荣榜上的那件事。

一样一样的。

全部存好。

我关掉手机。

还不是时候。

但快了。

还有一年半。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所有的账一起算。

6.

高三那年,我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备战高考。

第二件事:收网的准备。

高三上学期开学没多久,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市教育局的官网上找到了举报入口。

匿名举报。

我把赵老师收取补课费的情况写得很详细——时间、金额、收款方式、涉及人数。

但我没有提自己的名字。

我写的是“一位知情家长”。

举报信发出去之后,我关掉电脑。

然后翻开了高考数学真题。

教育局会不会查,什么时候查,我不知道。

但我能控制的事情只有一件——我的分数。

第二件事更重要。

十月份,学校建了一个高三年级家长群。

赵老师在群里非常活跃。

每周发“学习通报”,每月发“成绩分析”。

家长们在群里一口一个“赵老师辛苦了”。

我让妈妈把我拉进了群。

妈妈犹豫了一下。

“你进去干什么?”

“看看大家复习到哪了。”

“你别惹事。”

“不会。”

进群之后,我潜水了两个月,什么都没说。

十二月份的某一天,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师好,我是苏晚妈妈。请问苏晚的情况,有没有可能回班上课参加最后阶段的复习?”

赵老师的回复很快。

“苏晚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基础一直没有跟上,回班反而会影响她自己的节奏。自学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方式。”

我看着这条回复。

然后我等。

果然,有家长接话了。

“赵老师说得对,这时候回来打乱节奏不好。”

“是啊,还是别折腾了。”

赵老师又补了一条。

“说实话,苏晚这个孩子,我教了二十年书,有些学生确实不适合在班级环境里学习。她的注意力问题一直没有改善。”

我截图。

保存。

注意力问题。

他又说了。

在四十七个家长面前。

我妈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妈。”

“嗯?”

“你还觉得我有注意力缺陷吗?”

妈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好好考。其他的,考完再说。”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

录音。四分钟十七秒。

家长群截图。三张。

周思思朋友圈截图。一张。

补课费信息汇总。一份。

光荣榜照片。一张——第41名的位置是空的。

全部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一串数字:20210907。

2021年9月7日。

他把我赶出教室的那天。

举报信已经发出去了。

证据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只差一样东西——我的高考成绩。

7.

高考前一个月,赵老师做了一件事。

他在家长群里发了一份“考前预测”。

“根据最近几次模考成绩和各科老师的综合评估,我对班上同学的高考情况做一个预判——”

他列了一个名单。

“以下同学有较大概率冲击一本线:周思思、张浩然、李明阳……”

一共十五个名字。

后面还有一句:“以下同学建议以二本为目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又是一串名字。

最后,他说了一句。

“苏晚同学不在本次预测范围内。她长期自学,情况不在我的评估体系中。但客观来说,三年没有接受系统教学,难度很大。家长做好心理准备。”

家长群里一片“赵老师分析得真到位”。

我妈看了这条消息,一个字没说。

但我看到她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我走过去。

“妈,你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

“就这一次。等成绩出来,你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

高考那三天。

六月七号,语文、数学。

六月八号,英语、物理。

六月九号,化学、生物。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看到了周思思。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也来考啊?”

“三年没上课了吧?来走个过场?”

我没理他们。

坐下。

打开试卷。

数学。

第一道大题,解析几何。

我看了一眼。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跟三年前赵老师写错的那道题,是同一个类型。

韦达定理。

我提笔。

三天结束。

我走出考场。

天很蓝。

我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

一千零九十五天。

四十七本习题集。

三百多张试卷。

够了。

赵老师,该算账了。

8.

六月二十五号。

出分的日子。

学校组织了“高考成绩通报会”。说是通报会,其实就是赵老师每年的保留节目——把班上成绩念一遍,让考得好的学生和家长风光一下,顺便给自己做宣传。

地点在学校大会议室。

到场的有学生、家长,还有学校领导。

年级主任孙建国也在,坐在第一排,笑容满面。

我和妈妈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快坐满了。

我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有家长认出了我妈,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了。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精神很好。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今天是出分的日子。”

他笑着扫了一眼台下。

“过去三年,我和同学们一起奋斗,一起拼搏。不管结果如何,大家都辛苦了。”

台下有人鼓掌。

赵老师清了清嗓子。

“在公布成绩之前,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他看向台下。

“带一个班,不容易。有些学生基础好,跟得上;有些学生基础差,确实费劲。作为老师,我只能尽力。但有些事情,不是老师能控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我。

只有一秒。

但我看到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跟家长说,高考是一个系统工程,三年的积累,三年的付出。有些同学虽然没有在班里上课,但我也一直关注着。”

他笑了笑。

“苏晚同学今天也来了。”

全场的目光都看向最后一排。

我妈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

赵老师的语气很“诚恳”。

“苏晚的情况比较特殊,三年来一直是自学。我个人对她的成绩不做预判,但客观来说——”

他顿了顿。

“三年没有接受系统的教学,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同学讨论,要想取得好成绩,难度非常大。”

他看着我。

“苏晚,不管结果如何,你这三年的坚持本身就值得肯定。”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我考砸了,他就是那个“早就说过”的人。

如果我考好了,他就是那个“一直关注”的人。

台下有家长点头。

年级主任孙建国也接了话。

“赵老师一直是我们年级的标杆。他带的班,升学率年年最高。今年也一样,我们有信心。”

赵老师谦虚地笑了笑。

“哪里哪里。主要是学生们争气。”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场表演。

一切和我预想的一样。

他先给我打预防针。

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是正常的”。

这样等成绩出来,不管怎样,他都有话说。

好。

我等。

“好了,成绩查询系统十点开放。现在是九点五十五。”赵老师看了看表,“大家可以准备查分了。”

会议室里顿时嗡嗡地响起来。

家长们掏出手机。

学生们也在刷。

周思思坐在第二排,手机已经打开了查分页面。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等着。

十点。

系统开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然后,声音开始出来了。

“五百三……”

“四百八十七……”

“五百一十二……”

我听着周围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的分数超过577——那是今年的一本线。

赵老师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周思思多少?”他问。

周思思的声音有些发抖。

“五百六十一。”

差一本线十六分。

赵老师的脸色变了。

“张浩然?”

“五百四十三。”

“李明阳?”

“五百五十二。”

全是他预测“有较大概率冲击一本”的学生。

没有一个过线。

赵老师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一个一个问。

四十七个人。

没有一个过一本线。

一个都没有。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家长们面面相觑。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名单在微微发抖。

这时候,妈妈推了我一下。

“你查了吗?”

我点了一下手机屏幕。

成绩出来了。

语文126。数学147。英语138。物理97。化学91。生物39(赋分后等效92)。

总分638。

超一本线61分。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

妈妈看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抖。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哭。

是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一滴一滴。

她捂住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自己不理想的成绩。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赵老师。”

他抬头看我。

“我查到分了。”

“……多少?”

"638。"

两秒的沉默。

然后会议室里炸了。

“六百三十八?!”

“谁?谁考了六百三十八?”

“苏晚?就是那个被赶出去的苏晚?”

赵老师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确定?”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

“自己看。”

赵老师盯着那个屏幕。

一秒。

两秒。

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六百三十八分。”我说,“超一本线六十一分。”

我看着他。

“赵老师,全班四十七个人,就我一个过了一本线。”

我停顿了一下。

“您不是说我这辈子完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您不是说我拖全班后腿吗?”

“您不是说我有注意力缺陷吗?”

“您不是说三年没有系统教学,难度非常大吗?”

我一字一顿。

“那四十七个接受了您三年系统教学的学生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名单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

手在发抖。

没捡起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

三年了。

我等这一刻,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9.

赵老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

“苏晚同学考得不错,这说明她的自学能力很强。”

他挤出一个笑。

“但高考成绩是综合因素的结果,不能因为一个学生的个例就——”

“个例?”

我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赵老师,我有一个录音,想请大家听一下。”

赵老师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录音?”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文件。

四分钟十七秒。

我按下播放键。

赵老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那个苏晚啊,统考数学考了年级第三……有什么厉害的……她一个人在那学,我又不知道她怎么学的,万一是抄的呢……”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赵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

“别急,还没完。”

录音继续。

“……把这种学生踢出去是对的。你看我们班这次平均分,比上学期涨了8分。去年我就是用这招,把那几个拖后腿的调走,平均分立刻上去了……”

有家长站了起来。

“赵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招’?”

赵老师抬手想解释。

“这是……这是断章取义!她故意剪辑的!”

“是吗?”

我看着他。

“那这一段呢?”

录音继续。

“……她妈?我跟她妈说这孩子可能有注意力缺陷,她妈自己就同意了。家长最怕孩子有问题,你一说‘注意力缺陷’,她连质疑都不敢质疑……”

“……二十年了,什么家长我没见过……”

我妈的身体在发抖。

她坐在那里,死死攥着自己的手。

我按下暂停。

“赵老师。”

我看着他。

“注意力缺陷,是您编的。”

他的嘴唇白了。

“您不是因为我基础差赶走我。您是因为我问了一道您答错的题,觉得丢了面子。”

他不说话。

“然后您告诉我妈,我‘可能有注意力缺陷’。我妈信了。回家打了我。到现在还在自责。”

我转向台下的家长。

“各位叔叔阿姨,录音是完整的,没有剪辑,从头到尾四分钟十七秒。我可以把原文件发给任何人验证。”

会议室里炸了锅。

“我就说这次成绩怎么这么差!”

“他说我家孩子有希望冲一本,结果差了二十多分!”

“这个老师到底有没有在教啊?”

赵老师抬手想稳住场面。

“大家听我解释——”

“还有一件事。”

我没让他说完。

“在座的家长,有没有人每个月给赵老师转过两百块钱的‘课后辅导费’?”

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雨的妈妈站起来了。

“我转了。”

“我也转了。”

“我们家从高一就开始交了。”

一个接一个。

三十多个家长举了手。

赵老师的脸彻底白了。

“赵老师。”我说,“四十七个学生,三十二个家长交了补课费。每月两百,三年下来,二十三万。”

“没有收据。没有学校审批。全部转入您的私人微信。”

我拿出手机,翻出从同学家长那里收集到的转账截图。

“这些是部分转账记录。时间、金额、收款账号,全部对得上。”

“你——你这是诬陷!”赵老师吼了一声。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诬陷?”

我看着他。

“您收了三年的钱,给了家长什么?”

“您承诺的课后辅导是什么?”

“是提前把模考答案透给学生看,让他们分数好看。对吗?”

赵老师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四十七个家长交了三年补课费,换来零个一本。”

我一字一顿。

“赵老师,您这买卖做得真好。”

台下有家长开始大声质问。

“赵德明!你退钱!”

“我家孩子三年白学了!”

“这种老师还能教书?”

年级主任孙建国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他站起来,试图控场。

“大家冷静一下,成绩的事,我们还要核实——”

“核实?”

我转向他。

“孙主任,您知道赵老师收补课费的事吗?”

孙建国愣了一下。

“这……我不清楚。”

“您不清楚?”我笑了,“赵老师是您提名的年级优秀班主任。他的班升学率造假,您一点都没察觉?”

孙建国的脸也白了。

“我……我确实不知道。”

“那您知道我统考考了年级第三,名字却没有出现在光荣榜上的事吗?”

他不说话了。

“因为赵老师说我‘不算他班的学生’。所以年级光荣榜上,第41名的位置是空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我当时拍的光荣榜。

“这张照片上,第40名和第42名之间,有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是我的。”

会议室里彻底乱了。

家长们围着赵老师质问。

赵老师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讲台的边角。

“你们听我解释……你们听我解释……”

没有人听他解释。

周思思坐在第二排,低着头,一直在抖。

她妈妈站在旁边,脸色比赵老师还难看。

三年补课费。

换来了一个连二本都悬的成绩。

周思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在那一刻,我没有同情她。

因为她发的那条朋友圈我还记得。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现在不听话的我过了一本。

听了三年话的你们呢?

10.

会议还没结束。

赵老师还在讲台上,试图解释。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大家误会了……补课费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强迫……”

“自愿?”一个爸爸站了出来,“你说不交就不给课后辅导!你说不交就坐最后一排!这叫自愿?”

“你退钱!”

“必须退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证。

“请问,谁是赵德明老师?”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赵老师看着来人,脸色灰了。

“你们是——”

“市教育局督导处。我们接到举报,需要就一些情况向您进行核实。”

那人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场面。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赵老师的腿软了。

他扶住讲台,没有倒下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膝盖在抖。

“什么……什么举报?”

“关于您违规收取学生费用、涉嫌篡改考试成绩、以及不当处理学生学业安排等事项。举报材料已经初步核实,今天是正式调查。”

调查人员转向年级主任孙建国。

“孙建国主任?您也需要配合调查。”

孙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完了。

赵老师被两个工作人员请出了会议室。

走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恐惧。

他知道是我举报的。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学生和老师。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三天后,学校贴出公告。

赵德明,因严重违反师德师风、违规收取学生费用、教学管理中存在重大过失,即日起停止教学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

年级主任孙建国,因管理失职,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一周后,我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

赵老师的教师资格证被暂扣了。

补课费,三十二个家长全部申请退还。

二十三万。

一分不少。

再后来,赵老师的妻子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家长,老赵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之前的事情给大家带来了困扰,我代他向大家道歉。”

群里没有人回复。

一条都没有。

周思思删了那条朋友圈。

太晚了。

截图早就存了。

不过我没有再追究。

她的成绩就是她最大的惩罚。

三年的补课费,三年的“课后辅导”,三年的答案,换来一个五百六十一分。

连二本都悬。

而我。

一个人。

一间空教室。

一千零九十五天。

638分。

够了。

11.

出分后第三天,妈妈做了一件事。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当初赵老师说你有问题,我信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该打你。”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撑了三年。”

“我这个妈,不合格。”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打我的那一巴掌,到现在我还记得。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委屈。

全世界都不信我。连我妈都不信。

但那天,我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说“我理解你”。

我说的是——

“妈,以后别轻易信别人说你女儿有问题。”

她点头。

使劲点头。

泪珠子不停地掉。

“你信你女儿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

她瘦了很多。我以前没注意。

原来这三年,她也不好受。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妈妈去开的门。

她签完字,拿着那个大信封走进来。

手在发抖。

“你来拆。”

我放下水壶,接过信封。

撕开。

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我看了一眼。

985。

我报的第一志愿。

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哭了。

这次是笑着哭的。

“我闺女。”

她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三个字。

“我闺女。”

我没哭。

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继续去浇花。

花是今年春天种的。

自习室待了三年,没有花,没有绿植,只有白墙和课本。

我答应过自己,离开那间教室之后,要养一阳台的花。

现在,它们都开了。

那天下午,以前的同学给我发消息。

“苏晚,恭喜你。”

“牛逼。”

“你是我们全班的骄傲。”

我看了一遍。

没有回复。

不是记仇。

是不知道说什么。

当初我被赶走的时候,没有人出声。

当初周思思拍照的时候,没有人阻止。

当初我的名字从光荣榜上消失的时候,没有人替我问一句。

现在他们说我是“全班的骄傲”。

可我不是他们班的人。

赵老师说过。

我不算他班的学生。

那我的成绩,也不算他班的成绩。

我的骄傲,是我自己的。

12.

九月一号。

大学报到。

妈妈要送我,被我拒绝了。

“你自己能行吗?”

“行。”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箱子不大,一个人拎得动。

校门口人很多。大一新生拖着行李,家长比学生还紧张。

我一个人走了进去。

报到、领宿舍钥匙、铺床、收拾东西。

室友叫林萌,短头发,笑起来很爽朗。

“你哪的?”

“本省的。”

“高考多少分?”

“六百三十八。”

“哇。学霸。高中哪个学校?”

我想了一下。

“一个普通学校。”

“班主任肯定特别好吧?能教出你这样的。”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笑了一下。

“我的班主任,没教过我。”

林萌一脸问号。

我没解释。

收拾完行李,我一个人去了校园里转转。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很大。

比我那间自习室大一百倍。

灯很亮。

暖气很足。

每张桌子上都有台灯。

我站了很久。

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照进来。

很暖。

我翻开一本书。

不是习题集。

是我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

看了十分钟,手机响了。

妈妈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吃饭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加了一句——

“妈,这里的图书馆暖气很足。”

妈妈秒回——

“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

有风吹进来。

我坐在图书馆里。

阳光暖暖的。

再也不冷了。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

赵德明的教师资格被吊销了。

他在家待了半年,据说天天喝酒。

后来在一个私立培训机构找了份工作,但家长一查他的底,纷纷退课。

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孙建国被调到了后勤部门。

周思思复读了一年,考上了一个普通二本。

她的那条朋友圈再也没有人提起。

至于我的那间自习室——

学校把它改成了一间正式的教室。

装了暖气。

装了风扇。

换了新的日光灯。

听说是因为赵老师的事情之后,学校重新检查了所有教学设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但至少以后再有学生被安排去那间教室,冬天不会冷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那间自习室。

北面的窗户,坏了半边的灯,冬天结冰的桌面。

以及窗外操场上别人上体育课的声音。

那些声音曾经离我很近,又很远。

但那都过去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四十七本习题集。

一个人的教室。

换来了一张录取通知书。

和一个暖暖的图书馆。

够了。

我叫苏晚。

赵老师说我这辈子完了。

他错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