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九点刚过。
陈博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撩起来一截,露出不太明显的腹肌——如果那能算腹肌的话。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手游的界面,指尖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刘逸飞洗完澡出来,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到了沙发另一头,顺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猫跳上沙发,在她腿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一切都跟平常那些无所事事的夜晚没什么两样。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当背景音。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博正纠结要不要把这局坑爹的手游打完,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来电显示。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陈博手指顿了一下。推销?诈骗?房产中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选项。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零点一秒,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滑向了绿色接通。
“喂?”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眼睛还盯着游戏屏幕。
“喂,您好,请问是陈博陈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三四十岁,普通话挺标准,甚至有点过于字正腔圆,像是那种客服或者主持人。
“是我,你哪位?”陈博手指在屏幕上点着,角色一个走位失误,被对面法师控住了,血条蹭蹭往下掉。他啧了一声。
“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中国休闲垂钓协会,竞赛部的,我姓王,王宏。”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听着挺正式。
“钓鱼协会?”陈博手指停住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眼屏幕上那串数字,又贴回耳朵,“有事?”
游戏里传来角色阵亡的音效。他干脆把游戏切到后台。
“是这样,陈先生。我们协会近期正在筹备‘钓王杯’全国休闲垂钓大赛,算是国内比较有影响力的一个业余钓鱼赛事。”王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平稳,“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陈先生您是一位资深的钓鱼爱好者,在钓技方面……嗯,很有特点。所以想正式邀请您,作为特邀选手,参加下个月在海南举办的总决赛。”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综艺嘉宾正在夸张地大笑,声音有点刺耳。刘逸飞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转头看向陈博。猫在她腿边翻了个身。
陈博眨了下眼睛,第一反应是这诈骗电话还挺有新意,不推销保健品,改推销钓鱼比赛了?
“不是,大哥,”他换了个姿势,从躺着变成半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里带上了点那种“我看你怎么编”的调调,“你们这协会……听着挺正规。但你是不是打错了?我?资深钓鱼爱好者?还特邀选手?我就一没事儿去水库边坐坐的闲人,装备加起来不值五百块,你们搞全国大赛的,找我干嘛?”
他边说边冲刘逸飞做了个口型:诈、骗、电、话。
刘逸飞微微挑眉,没说话,继续擦头发,但目光没移开。
电话那头的王宏似乎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挺和气,不像装的:“陈先生,您别误会。我们不是胡乱邀请的。这么说吧,上周末,青龙山水库,东岸那块大石头附近,您用的是自制酒味面饵,主钓鲫鱼和黄颡,对吧?下午三点左右,您用了一招‘抖腕逗钓’,连着上了两条半斤多的鲫鱼,手法很老道。旁边还有个挺漂亮的姑娘给您拍照,后来您钓的鱼都烤了,味道应该不错。”
陈博举着手机,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游戏彻底被他忘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罐头笑声的回音,还有空调单调的运转声。
青龙山水库。大石头。酒味面饵。抖腕逗钓。热巴拍照。烤鱼。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对得严丝合缝。
这他妈就不是普通的诈骗电话了。这是精准诈骗。可诈骗他一个除了脸和运气(可能)一无是处的娱乐圈边缘人,图啥?图他那根淘宝九十九包邮还送全套配件的小破鱼竿?
“你们……”陈博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还带跟踪偷窥的?这犯法吧王老师。”
“陈先生您真会开玩笑,”王宏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这次笑意浓了点,“我们协会没那么神通广大。是这样,我们有个理事,那天正好也在青龙山水库,就在您斜对面那片芦苇荡后面。他是老钓手了,一眼就看出您虽然装备……嗯,比较随性,但手法、对鱼情的判断、还有那份耐心,都不像新手,更像是有自己一套路数的。他观察了您一阵,后来您朋友拍照,他离得不算远,就……顺便也看了看。回来就跟我们推荐了您。我们调了水库那边的记录——当然,是公开的,不涉及隐私——确认了您的联系方式,这才冒昧打过来。”
陈博消化着这些话。斜对面芦苇荡?他努力回想,上周六水库边人不多,但零零散散确实有几个钓鱼的,离得都挺远。有个穿着灰色防晒服、戴着大檐帽的老头,好像一直在那边坐着,半天没动,他还以为对方在打瞌睡。
原来是同行,还是个“理事”?
“所以,”陈博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你们这比赛,到底什么情况?正规吗?要交钱吗?包食宿吗?冠军有奖金吗?”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去,问得飞快,全是核心关切。
旁边的刘逸飞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正规,绝对正规。我们协会是挂靠在体育总局下面的,这次比赛也有官方备案。”王宏回答得很快,“特邀选手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往返机票、比赛期间的食宿,都由组委会承担。比赛地点在海南三亚的一个海钓基地,环境很好。冠军奖金……二十万。税前。”他顿了顿,补充道,“亚军十万,季军五万。前十名都有奖杯和证书。”
二十万。
陈博脑子里“叮”的一声,不是那种“我要发财了”的狂喜,更像是游戏里突然刷出个高级任务,奖励丰厚,但前置条件不明的那种提示音。
“比赛形式是岸钓,目标鱼种主要是海鲈、黑鲷、石斑这些近海常见鱼。赛制是两天一夜,总重计分,规则手册我稍后可以发您邮箱。”王宏继续介绍,语气不急不缓,但很有说服力,“陈先生,我们邀请您,主要是觉得您的风格很特别,不是那种装备流、技术流,更像是……感觉流?或者说,运气流?当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总之,我们觉得您可能会给比赛带来一些不一样的看点。而且,比赛会有网络直播,平台和电视台都会转播一些片段,对提升个人……嗯,知名度,也有好处。”
知名度?陈博心里呵呵一声。他一个靠“前顶流现糊咖”和“热巴绯闻男友”这种标签混迹娱乐八卦版块的家伙,要钓鱼比赛的知名度干嘛?让狗仔拍到他晒得跟黑炭似的蹲在海边,标题写“昔日顶流落魄海钓,面容沧桑无人识”?
但二十万……还有包食宿去海南……
他想起上周水库边,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浮漂轻轻一点然后猛地黑下去,鱼线绷紧时传来的那股沉甸甸的、活生生的力道。还有把鱼拎出水面的那一下,阳光在鱼鳞上反射出碎银子一样的光。
有点意思。
“我得想想。”陈博没立刻答应,他习惯性地想先稳一手,“你们这……太突然了。我就随便钓钓,没参加过比赛,规矩都不懂。别到时候去了,给协会丢人。”
“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王宏立刻说,“比赛有专门的选手群,会有工作人员讲解规则,分享一些海钓的基础技巧。而且,休闲垂钓,重在参与和交流嘛。以您的天赋,适应起来肯定很快。”
天赋?陈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玩意儿。他就觉得坐水边发呆挺舒服,有鱼上钩更舒服。
“行吧,资料你先发我看看。”陈博报了自己的邮箱地址,那还是他当年注册微博时随手瞎编的一个。
“好的,没问题。资料和邀请函我马上发您邮箱。陈先生,我们诚挚期待您的参与。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和全国各地的钓友交流,也能体验一下真正的海钓魅力。”王宏的语气更热切了一些,“您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回电话。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成,我先看看。”陈博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因为长时间通话有点发热。他盯着那串陌生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手指一划,切回游戏界面。角色早就复活了,在泉水里傻站着。他直接退出游戏,把手机扔在沙发靠垫上。
刘逸飞已经把头发擦得半干,毛巾搭在肩上,看着他:“谁啊?诈骗?”
陈博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觉得荒谬,还有点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边缘的茫然。“说是……钓鱼协会的。”
“钓鱼协会?”刘逸飞微微歪头,“找你干嘛?推销鱼竿?”
“比那个邪乎。”陈博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翘的头发,“邀请我参加一个什么……全国钓鱼大赛。专业的。在海南。包机票酒店。冠军二十万。”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刘逸飞,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你他妈在逗我”或者“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的表情。
刘逸飞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客厅顶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笑,也没惊讶,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你想去吗?”
陈博被问住了。他想去吗?
好像……有点想。
不是因为那二十万奖金——虽然钱很重要——也不是因为什么提升知名度。就是……听起来挺好玩。去海南,海边,专门钓鱼,跟一堆可能很厉害的人一起,比谁钓的鱼多。赢了有奖金,输了……好像也不亏,包食宿呢,就当公费旅游了。
而且,对方居然能把他上周在水库那点事说得一清二楚。那个“理事”还真观察他了?这说明他钓鱼……可能,大概,也许,真的还行?
“不知道。”陈博说了实话,身体往后一倒,陷进沙发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感觉像做梦。我就随便玩玩,怎么还玩出比赛邀请来了?还是全国级的。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整蛊节目?热巴那丫头搞的鬼?她认识的人多,路子野。”
“热巴要整你,会下这么大本钱?还海南,还二十万奖金?”刘逸飞把毛巾拿下来,叠了叠放在一边,语气平静,“听着不像假的。对方不是把你在水库钓鱼的细节都说出来了?”
“也是。”陈博摸了摸下巴,那里有点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刺的,“可我还是觉得有点玄乎。我?专业比赛?”
“专业比赛也是人参加的。”刘逸飞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慢悠悠的纪录片,讲海底世界的,“你喜欢钓鱼,对吧?”
“喜欢啊。”陈博毫不犹豫。不喜欢能一坐大半天?
“那就去呗。”刘逸飞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决定的不是去参加一个听起来挺正式的比赛,而是晚上要不要点个外卖,“喜欢就去做。输了就当去海边玩了两天,赢了还能拿钱。怎么算都不亏。”
陈博转过头看她。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光影在她脸上柔和地流动。她没说什么“加油我相信你”或者“你一定行”之类的废话,就只是很简单地,说他喜欢,就去做。
好像这事儿本来就该这么简单。
“你不嫌我……”陈博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务正业?人家男朋友都琢磨着怎么赚钱怎么上进,我倒好,琢磨着怎么钓鱼,现在还琢磨到比赛上去了。”
刘逸飞这才转过脸来看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带着点细微的笑意:“赚钱上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看人脸色吗?你现在虽然赚得不多,但也没到要看人脸色的地步。喜欢钓鱼就去钓,喜欢比赛就去比。只要别把家里存款都拿去买鱼竿就行。”
陈博乐了:“那不能,我那鱼竿九十九包邮,用坏了不心疼。”
“所以,”刘逸飞把问题抛回来,“你去吗?”
陈博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顺着喉咙下去,让他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他想起来电话里那个王宏说的,“感觉流”、“运气流”、“不一样的看点”。又想起来水库边,热巴举着手机拍他背影,说他像“钓鱼老翁”。还想起来把鱼拎出水时,手里沉甸甸、活蹦乱跳的感觉。
好像……是挺有意思的。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沙发上的手机,找到刚才那个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王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期待:“陈先生?考虑好了?”
“啊,对。”陈博咳嗽一声,坐直了点身体,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那个比赛……我参加。资料发我邮箱吧,规则什么的,我看看。”
“太好了!”王宏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喜气,“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陈先生,您一定会不虚此行的!我马上把详细资料和电子邀请函发您,包括行程安排、注意事项、还有选手群的二维码。您注意查收邮件!咱们海南见!”
“行,海南见。”陈博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在沙发里又坐了几秒,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重新瘫回去。这回,嘴角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刘逸飞看着他:“定了?”
“定了。”陈博说,眼睛看着电视里游过的热带鱼群,“下个月,海南。包食宿,机票报销。冠军二十万。”
“挺好。”刘逸飞点点头,目光也落回电视屏幕,“海钓应该和水库钓鱼不一样,你正好体验体验。”
“嗯。”陈博应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海南该穿什么,要不要买顶防晒的帽子,他那根九十九的鱼竿能不能海钓,要不要提前看看海钓教程……
“哦对了,”他想起什么,看向刘逸飞,“比赛在海边,应该能带家属……呃,就是,能带人一起去。你去吗?就当旅游了。热巴那丫头要是知道,肯定吵着要去,张云隆估计也得跟着。人多热闹。”
刘逸飞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清晰的弧度。
“去啊。”她说。
“海南。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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