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那晚睡得格外香。
海风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海浪的呼吸声，像是天然的白噪音。床垫软硬适中，空调温度也合适。最重要的是，知道明天能钓鱼，心里踏实。所以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连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是被海鸟的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吵闹的叫声，是远远的、几声清脆的鸣叫，混在海浪声里，一点都不讨人厌。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陈博躺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他翻身下床，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瞬间，满眼都是耀眼的蓝。
湛蓝如洗的天空，飘着几缕棉絮似的云。下面是一望无际、深浅不一、蓝得让人心醉的大海，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白色的沙滩像一条柔软的缎带，沿着海岸线延伸。海浪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去。
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
“嚯，这景儿……”陈博扒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肺都被洗了一遍。昨晚月光下看不真切，现在白天一看，这地方是真不错。他看着那片蓝汪汪的海，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钓鱼的画面了——甩竿，等鱼咬钩，提竿，收获……
“起来了？”刘逸飞的声音从旁边阳台传来。她也起来了，穿着睡袍，头发有点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眯着眼适应阳光。“看什么呢？”
“看海。”陈博头也不回，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愉悦，“顺便看看哪块地方适合下竿。”
刘逸飞：“……”得，三句不离钓鱼。
两人洗漱完，换了身适合海边的休闲衣服——陈博是T恤沙滩裤加人字拖，标准咸鱼度假装；刘逸飞则穿了条颜色鲜艳的吊带长裙，戴了顶草帽，很有度假氛围。
下楼吃早餐。早餐是酒店送到别墅的，很丰盛，各种热带水果、煎蛋、香肠、烤面包，还有鲜榨的果汁。陈博胃口大开，吃了不少，边吃边盘算着待会儿是不是能先找节目组问问，钓鱼安排在几点，用什么装备，能不能自己选钓点……
他美好的盘算，在吃完早餐，导演林姐召集大家宣布上午活动时，戛然而止。
“各位老师早上好！”林导演笑容满面地站在别墅前的草坪上，背后是阳光沙滩海浪，“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起来，感受我们泰国的热情和海岛风情，今天上午呢，我们安排了一个轻松有趣的小活动——沙滩排球友谊赛！”
“沙滩排球”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陈博脑子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就想往后缩。沙滩？排球？还比赛？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麻烦”“累”“不想动”的同义词。
其他几对情侣嘉宾看起来倒是挺有兴趣，有的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了。节目组工作人员也兴致勃勃，很快在沙滩上划出了一块临时的排球场，拉好了网，还把排球都准备好了——一个色彩鲜艳的、看起来弹性十足的大球。
“那个……导演。”陈博试图挣扎，举手，表情诚恳，“我申请当裁判，或者……计分员也行。我眼神好，算数快。”
林导演笑呵呵地看着他：“陈老师，别谦虚嘛。沙滩排球很简单的，就是玩一玩，运动一下，出出汗，感受海风和阳光，多好。而且，”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情侣配合项目哦，你和逸飞老师一组，正好培养默契。”
培养默契？陈博心里吐槽，我跟排球培养默契还差不多。他求助似的看向刘逸飞，希望这位“女朋友”能跟他一起反对这个不人道的活动。
刘逸飞接收到他的眼神，却微微一笑，对导演说：“我没问题啊，听起来挺好玩的。”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起来还挺有兴致。
陈博：“……”叛徒！
“好了，大家过来抽签分组。”林导演招呼道。
一共四对情侣嘉宾，抽签分成两组对抗。陈博心里默默祈祷抽到个弱点的对手，最好也是跟他一样不想动的咸鱼，大家随便打打意思意思就算了。
结果抽签结果出来——他们这组的对手，是另一对以“热爱运动”“健身房常客”著称的情侣，男方还是个半专业的羽毛球运动员，身材一看就经常锻炼，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
陈博看着对面那哥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身懒肉，瞬间觉得人生无望。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各位老师。”林导演还在那边乐呵呵地打圆场，“主要是玩得开心，不用太较真。”
对面那哥们（好像叫小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导演放心，我们有分寸！”说完还砰砰拍了两下球，那球速，那力量，陈博看着都觉得手疼。
完了。陈博心里哀嚎。这哪是玩，这是要命。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上场。
陈博磨磨蹭蹭地走到属于他们的半场，脚下是柔软细白的沙子，走一步陷一下，更费劲了。阳光有点烈，照在皮肤上热烘烘的。海风吹过来，倒是挺凉爽，但完全吹不散他心头的悲凉。
他看了眼身边的刘逸飞。她已经把草帽摘了，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裙子外面套了件防晒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会打排球吗？”陈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大学体育课学过一点，好久没打了。”刘逸飞实话实说，然后看向他，“你呢？”
“我？”陈博一脸生无可恋，“我只会看别人打，以及……躲球。”
刘逸飞：“……”
裁判（一个工作人员兼职）吹响了哨子，示意比赛开始。由对面先发球。
小杰拿着球，站在底线后，掂了掂，然后一个标准的、充满力量的上手发球——
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球网，带着风声，朝着陈博和刘逸飞之间的空地砸来！
陈博的反应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并且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抱头蹲防预备动作。
“我的！”刘逸飞喊了一声，快步移动，在球落地前险险地用手臂垫了一下。
球被垫起来了，但方向歪了，直直朝着陈博的脸飞过去。
陈博本来还在抱头蹲防的预备状态，看见球朝自己脸来了，吓得“卧槽”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姿势了，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手，闭着眼，朝着飞来的球胡乱一拍——
“啪！”
一声闷响。
球被他这毫无章法、纯粹是防御性的一拍，居然改变了方向，又飞了回去！而且因为他是闭着眼瞎拍的，力度和角度都极其诡异，球飘飘忽忽、摇摇晃晃地飞过网，落点非常刁钻，正好在对方场地的边线附近。
对面那对运动情侣显然没料到这种“瞎猫碰上死耗子”式的回球，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女方下意识地去救，但球在沙地上弹了一下，擦着边线出去了。
“嘟——！”裁判哨响，示意球出界。
“得分！1：0！”裁判报分。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陈博还保持着双手抬起的防御姿势，眼睛慢慢睁开，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拍球的手，一脸茫然。
我拍的？球过去了？还得分了？
刘逸飞也愣了，看看球，又看看陈博，表情有点古怪。
对面小杰和他女朋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这什么鬼运气？
“可以啊陈老师！”林导演在场边鼓掌，笑得很开心，“深藏不露啊！”
陈博：“……”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我就是随便一挡！
比赛继续。还是对面发球。
这次小杰明显认真了，发了个速度更快的球，目标是陈博和刘逸飞的结合部，但更偏向陈博那边。
陈博看见球又朝自己这边来了，心里慌得一批，但身体比脑子快，又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挡——这次他睁着眼，但动作依旧毫无美感可言，更像是挥手赶苍蝇。
“啪！”
又是一声闷响。球再次被他挡了回去，这次飞得高了一些，但还是晃晃悠悠地过网了。
对面女方这次反应很快，上前一步，一个漂亮的垫球，把球接了起来，传给了小杰。小杰跳起来，准备扣杀——这是一个绝好的得分机会！
陈博一看对面那哥们跳那么高，一副要大力扣杀的架势，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球砸身上肯定疼！
说时迟那时快，小杰的扣杀来了！球速极快，角度刁钻，直冲陈博站位的后方空当。
陈博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本能驱使，他猛地往旁边一跳，同时再次胡乱挥手——
“啪！”
第三次闷响。球居然又被他碰到了！不是用手臂垫的，而是用手背，有点像打乒乓球的动作。球被这么一磕，改变了方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近乎垂直的弧度向上弹起，然后……落在了网带上，在网带上滚了两下，最终，掉在了……对面场地。
又得分了。
2：0。
沙滩上再次安静。
陈博还保持着那个金鸡独立、一手挥出的滑稽姿势，他看着对面滚动的球，又看看自己的手背，表情已经不是茫然，而是惊恐了。
这什么情况？这球成精了？还是我手开光了？
刘逸飞已经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场边的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在憋笑。
对面小杰和他女朋友的脸色就精彩了，从难以置信，到郁闷，再到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这都行？
“陈老师，厉害啊！”小杰到底是运动员出身，调整得快，朝陈博竖起大拇指，只是笑容有点勉强，“这防守，绝了！”
陈博尴尬地放下手，挠挠头：“那个……运气，纯属运气。”
他真没说谎。他就是想挡一下，别让球砸到自己，谁知道这球这么听话，指哪打哪……不对，是根本不知道打哪了，反正就得分了。
第三个球。对面发了狠，球又急又重。
陈博这次学“聪明”了，他觉得自己前两次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能总指望运气。而且，他累了。
是的，就挡了这么两下，在软沙地上跳了那么一下，他就觉得心跳加速，气喘吁吁，胳膊也有点酸。这运动量，对他这条咸鱼来说，超标了。
所以当球再次飞来时，陈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象征性地抬了抬手，发现球离自己还有点距离，而且角度很偏，估计接不到。然后，他非常自然、非常流畅、非常理直气壮地……
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一闭，一副“我已安息，勿扰”的姿势。
球“噗”地一声，落在他身旁不远的沙地上，扬起一小片沙尘。
全场：“……”
刘逸飞刚跑过来准备救球，看到这一幕，差点一个趔趄。她瞪大眼睛看着躺在沙地上、仿佛与世无争的陈博，气不打一处来。
“陈博！”她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干嘛呢？起来！”
陈博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不行了……累死了……让我歇会儿……”
“你才打了两个球！”刘逸飞简直要被他气笑，“而且你根本就没动几下！”
“精神上累。”陈博狡辩，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而且我已经贡献了两分，超额完成任务了。接下来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刘逸飞同志！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在交代什么重要使命，但配合他躺平的姿势，效果极其滑稽。
对面小杰和他女朋友都看傻了。这什么操作？直接躺平摆烂？
场边的导演和工作人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林导演笑得直拍大腿，摄像师镜头都抖了。
“陈博！你给我起来！”刘逸飞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弯下腰，想把他拉起来。
陈博像一摊烂泥，死沉死沉的，嘴里还哼哼唧唧：“起不来……真起不来……沙子太软了，把我吸住了……我需要休息，保存体力，下午还要钓鱼呢……”
刘逸飞：“……”
她彻底没脾气了。看着陈博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她知道今天是别想把他从沙地上弄起来了，除非用铲子铲。
裁判也有点懵，看向导演。林导演一边笑一边摆手，示意比赛继续。综艺效果这不就来了吗？比正经打球好看多了！
于是，沙滩排球比赛，变成了极其诡异的一对二局面。
刘逸飞一个人，守着自己这边半个场地，面对对面两个运动健将的轮番攻击。
而陈博，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这边的底线附近，时不时还调整一下躺姿，抓一把沙子玩玩，或者眯着眼看看天上的云，悠闲得像是来沙滩晒太阳的，跟旁边激烈的战况形成鲜明对比。
“刘老师，加油啊！”他甚至还会在刘逸飞好不容易救起一个球的时候，懒洋洋地喊一声加油，然后补充，“输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刚才已经赢了两分了，不亏。”
刘逸飞简直想用球砸他。
但说来也怪，或许是陈博的躺平战术彻底扰乱了对方的心态，又或许是刘逸飞被气出了潜力，她一个人左扑右挡，居然打得有模有样，还得了好几分。对面小杰他们可能也觉得这比赛打得有点离谱，有点想笑，攻势反而没那么猛了。
最终，在一番鸡飞狗跳、场面极其混乱的攻防之后，刘逸飞抓住对方一个失误，一个轻巧的吊球，球落在对方空当。
“嘟——！比赛结束！刘逸飞陈博组，胜！”
裁判哨响，宣布了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
躺在地上的陈博一听，立刻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非常捧场地用力鼓掌，啪啪啪，表情真挚：“好！打得好！刘逸飞同志，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然后他看向对面一脸郁闷加哭笑不得的小杰两人，诚恳地说：“承让承让，主要是我队友太厉害。我就是个躺赢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小杰：“……”
他女朋友：“……”
刘逸飞累得气喘吁吁，额头见汗，撑着膝盖喘气。听到陈博这话，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陈博。
陈博仰着脸，冲她露出一个无辜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脸上、头发上、身上，全是刚才躺下时沾的沙子，看起来滑稽又邋遢。
刘逸飞看着他这副尊容，一肚子的气忽然就泄了，只剩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想笑的冲动。
她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陈博，我问你，你到底是来度假的，还是来睡觉的？”
陈博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又很自然地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然后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完美无缺、逻辑自洽的答案：
“都是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
“度假，不就是为了放松吗？睡觉，就是最好的放松。所以，”他总结陈词，“我这是在深度度假，没毛病。”
刘逸飞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算了，跟这种人，没道理可讲。
她伸出手：“起来吧，一身沙子，回去洗洗。”
陈博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沙子簌簌往下掉。他看着刘逸飞额头还没干的汗珠，难得良心发现，补充了一句：“那什么……辛苦了。晚上我请你吃烤鱼，我钓。”
刘逸飞白他一眼：“你先钓上来再说吧。”
“放心，包在我身上。”陈博拍着胸口保证，沙子又飞起来一些。
阳光，沙滩，海浪，咸鱼，和一个被气笑又拿他没办法的姑娘。
上午的时光，就这么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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