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陈博顶着一头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脚步，走进了酒店大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眯着，浑身散发着一股“没睡醒别惹我”的低气压。
刘逸飞走在他旁边，看起来就精神多了。她换了身轻便的休闲装，化了点淡妆，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清爽利落。她手里还拿着个小包，里面估计是补妆用的东西。
节目组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佐藤导演和几个工作人员也都在。看到两人出来，佐藤导演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他那口音奇特的中文打招呼：“陈先生，刘小姐，早上好！休息得怎么样？”
“早。”陈博有气无力地回了一个字，算是打过招呼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梦里那条咬钩了又跑掉的大鱼，以及今天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心情实在算不上美丽。
“早上好，导演，休息得很好。”刘逸飞则微笑着，用流利的日语回应，态度无可挑剔。
陈博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没想到她日语说得还挺溜。不过想想也正常，人家是明星，可能专门学过。
寒暄两句，众人上车。还是昨天那辆黑色商务车，陈博依旧挑了靠窗的位置，一上车就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继续放空。
东京的早晨，街道上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学生挤满了地铁站和公交站。高楼大厦反射着清晨的阳光，一切都显得繁忙而有序。但这一切在陈博眼里，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甩两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陈博远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红白相间的塔身了。东京塔，确实挺高，在周围一片相对低矮的建筑中显得很醒目。但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铁塔嘛，电视上、图片里见多了，实地看，无非就是更高一点，更近一点。
“到了。”车子在塔下的停车场停稳，佐藤导演招呼大家下车。
一下车，陈博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周围已经有不少游客了，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举着手机相机对着塔身拍拍拍。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迅速架起设备，摄像大哥扛着机器，助理拿着反光板，阵势摆开，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的目光。
“我们先上去，在观景台拍摄。”佐藤导演解释道，带着他们往入口走。有工作人员提前沟通好了，他们走的是团队通道，不用排长队，省了不少时间。
电梯速度很快，轻微的失重感过后，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的是东京塔的主观景台，也就是大展望台。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极其开阔，整个东京的景色几乎一览无余。远处能看到一些熟悉的地标建筑轮廓，近处则是密密麻麻的房屋街道，像一块巨大的、精致的模型。天气不错，能见度很高，甚至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有山脉的淡淡影子。
观景台上游客不少，但还算有序。节目组找了个相对人少一点的角落，架好机器，准备开始今天的“情侣任务”拍摄。
陈博被带着站到指定位置，背靠着巨大的玻璃窗，外面是广阔的城市天际线。刘逸飞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嗯，有点客气。
佐藤导演拿着个小扩音器，站在摄像机后面，用中日双语混杂着开始讲今天的拍摄内容：“两位，今天我们第一个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这里，这个美丽的东京塔上，进行一次真诚的交流。”
他顿了顿，示意助理递过来一个无线麦克风，自己先拿在手里：“我们会问一些问题，两位需要根据问题，对彼此说出心里话。放松，自然就好，就像平时聊天一样。”他说着，把麦克风递给刘逸飞，“刘小姐，你先来，可以吗？”
刘逸飞接过麦克风，点点头，表情很从容。她对镜头早就习惯了。
“好，第一个问题。”佐藤导演看着手里的提示卡，念道，“请说出对方的三个优点。要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哦。”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一些看热闹的游客和零星的其他节目组工作人员，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陈博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优点？还要真诚的、发自内心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逸飞，刘逸飞也正好微微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看你怎么办”的玩味。
陈博感觉头皮有点发麻。这问题，比让他现场组装一根鱼竿还难。优点？刘逸飞有啥优点？长得好看算一个，但这太肤浅了吧？而且这是能当面说的吗？会不会显得他很猥琐？
就在他脑子飞速旋转（虽然也没转出什么结果）的时候，刘逸飞已经拿着麦克风，面向他，开口了。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又好听，带着一点点温柔的笑意：
“嗯……陈博的话，我觉得他最大的优点是……靠谱。”
她说着，目光落在陈博脸上，很认真：“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懒散，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真的有事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去完成，答应的事情也基本都会做到，让人挺有安全感的。”
陈博听着，愣了一下。靠谱？这词用在他身上……好像也行？至少他没掉过链子。
刘逸飞继续道：“第二，他其实挺幽默的，虽然有时候是冷幽默，或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幽默，但跟他在一起，不太会无聊，经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反应，还挺好玩的。”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旁边有工作人员发出低低的笑声。陈博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第三，”刘逸飞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目光也似乎更专注了，“他对我很好。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刻意的讨好，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照顾。比如会记得我的一些小习惯，虽然嘴上可能不说，但会默默地做。跟他相处，挺舒服的。”
她说完了，将麦克风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微笑着看着陈博，那眼神好像在说：该你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像机的镜头，都聚焦在了陈博身上。
陈博感觉那麦克风被塞进自己手里时，沉甸甸的，像块烙铁。他握着麦克风，手心有点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刘逸飞说的那三点，他听了，但好像没完全过脑子。现在轮到他了，说啥？
说长得好看？太直白，而且好像有点肤浅，显得他好像只看脸。
说有钱？这更不对味了，而且刘逸飞自己也不缺钱。
说性格好？刘逸飞性格好吗？好像还行，但也没到“优点”的程度吧？对他还算容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开始飘忽，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就是不怎么看刘逸飞，也不怎么看镜头。脸皮有点发紧，耳朵根似乎也有点热。
时间大概过去了十秒，在镜头前显得无比漫长。佐藤导演忍不住小声提醒：“陈先生，三个优点，想到了吗？”
“呃……”陈博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他清了清嗓子，又舔了下有点干的嘴唇，眼睛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答案似的，终于憋出一个词：“她……好看。”
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周围蔓延开，连扛着摄像机的大哥肩膀都在抖。
刘逸飞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她瞪了陈博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是无奈。
佐藤导演也笑了，但他毕竟是导演，还得控场。他忍住笑，追问道：“陈先生，好看是一个。还有呢？还有两个优点？”
还有两个？
陈博觉得这导演真不会看脸色，没看他都快憋出汗了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动那仿佛生锈的大脑。优点……优点……
他偷偷瞟了刘逸飞一眼，刘逸飞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副“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样子。
陈博一咬牙，心一横，反正都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吧。他移开视线，看着旁边的玻璃窗，窗外的东京市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他此刻无心欣赏。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又憋出一句：
“她……不嫌我懒。”
“噗——！”
这下，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好几个工作人员直接扭过头去，肩膀耸动。
刘逸飞直接抬手捂住了额头，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不嫌他懒？这也算优点？这难道不是基本操作吗？或者说，是她的忍耐力比较强？
佐藤导演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他还是没放过陈博，继续追问，语气里都带着笑意了：“不嫌你懒，嗯……这个也算。那还有一个呢？陈先生，想想，再想想，最后一个了。”
陈博感觉自己快被逼到墙角了。他脸上有点发烫，肯定是红了。他用力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抓得更乱。最后一个优点……说点啥？说她打游戏厉害？不行，这算啥优点。说她吃饭不挑食？好像也不太对。说她……对了！
陈博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上次在游戏展，刘逸飞对着那些手办两眼放光的样子。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合不合适了，脱口而出：
“她……喜欢手办！”
说完，他好像还觉得这个理由挺充分，补充了一句：“眼光还行，买的那些……挺贵的，应该都是正版。”
周围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连旁边一些听不懂中文、但能看懂场面氛围的外国游客，都跟着笑了起来。
刘逸飞这回是真忍不住了，她也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摇头，实在是拿陈博没办法。说三个优点，一个“好看”，一个“不嫌我懒”，一个“喜欢手办”……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尤其是最后一个，喜欢手办算什么优点？是夸她宅，还是夸她花钱厉害？
佐藤导演笑得直摆手，他算是看出来了，让这位陈先生当众说情话（哪怕是变相夸人），比让他去深海钓鲨鱼还难。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行吧，行吧，算你过关，算你过关！陈先生……很诚实，很实在！”
他特意加重了“诚实”和“实在”两个词，语气里的调侃显而易见。
陈博听到“过关”两个字，如蒙大赦，赶紧把麦克风塞回旁边工作人员手里，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他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心里长出一口气：总算完了，这比连续钓十个小时鱼还累人。
接下来的拍摄，陈博就更加心不在焉了。无非是一些对着镜头说感想啊，摆拍一些“情侣互动”的姿势啊，比如一起看窗外，指着某个方向假装聊天之类的。陈博全程配合，但动作表情都透着一股“被迫营业”的僵硬感，反倒制造出不少意外的“笑果”，让导演和工作人员忍笑忍得很辛苦。
刘逸飞倒是很专业，无论导演要求什么，都能很快进入状态，笑容甜美，举止自然，还不时cue一下明显在神游天外的陈博，把场面圆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这部分拍摄结束，导演宣布可以自由活动一会儿，拍点自然状态的素材。工作人员散开一些，但摄像机还是远远地跟着。
陈博立刻像获得特赦的囚犯，快步走到观景台另一边人少点的玻璃窗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建筑，心里盘算着：这塔这么高，下面有没有河或者湖？适合钓鱼不？应该没有吧，都是房子……
刘逸飞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背景是东京繁华的都市景象，和观景台上熙熙攘攘的人声。
刘逸飞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掩饰的笑意，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爽？
“陈博。”
“嗯？”陈博下意识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下面某个看起来像公园绿地的地方。
“我就……三个优点？”刘逸飞转过头，看着他侧脸，“还分别是好看，不嫌你懒，和喜欢手办？”
陈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对上刘逸飞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警铃大作。这问题，比刚才导演问的还难答。
他脑子飞快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能蒙混过关的解释。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那个……我一时没想起来，回去再补，回去好好补。”
“补？”刘逸飞挑眉，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慢收起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食指，语气轻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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