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那句“我以为是长篇大论”一出口,现场足足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没憋住,“噗”地一声漏了气,随即赶紧捂住嘴,但肩膀抖动的幅度出卖了他。接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闷笑声。连那几个穿着旧式棉袄、扮演路人的群众演员,脸都憋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导演。
导演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扩音喇叭,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先是茫然,仿佛没听懂陈博在说什么;接着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像铜铃;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崩溃、抓狂、以及“我他妈到底找了个什么神仙来客串”的复杂情绪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重重地抹了把脸,发出一声悠长的、饱含沧桑的叹息。
“我的祖宗……” 导演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台词是‘少爷,您回来了?’ 就这一句!一句!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也不需要你问台词是什么!你就说这一句!明白了吗陈老师?陈祖宗?”
陈博眨了眨眼,表情依旧很无辜,甚至带了点“你怎么不早说清楚”的责备意味:“哦,就一句啊。那你早说嘛,我还以为多复杂呢。”
导演:“……” 我特么刚才没说吗?我口水都快说干了啊祖宗!
刘逸飞已经彻底转过身,背对着镜头,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一只手还捂住了嘴,显然是笑得不行了。但专业的素养让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深吸几口气,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角色那种带着淡淡愁绪和疲惫的表情,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导演,再来一次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次肯定没问题了,对吧,陈老师?” 她看向陈博,眼神里带着促狭。
陈博耸耸肩,那身合体的灰色长衫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行吧,赶紧的,说完收工,我这衣服穿着勒得慌。” 他还顺手扯了扯马甲的领口。
导演看他这副“赶紧完事儿我要回去躺着”的德行,又是一阵心塞,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挥挥手,示意各个部门准备,自己走回监视器后面,拿起喇叭,有气无力地喊:“各单元注意,刚才那条不算,我们再来一次。演员调整状态,准备——”
“Action!”
场记板再次落下。
街道布景前,穿着素雅旗袍外套、提着旧公文包的刘逸飞,依旧从街角那头走来,步履带着职业女性的匆忙,眉宇间锁着淡淡的烦忧。
陈博也从另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近。这一次,他没再想什么台词不台词,也没去想镜头在哪里、导演要什么情绪。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把这一句话说完,然后就可以把这身勒死人的衣服换掉,回去瘫着。
于是,当两人在报社门口即将擦肩时,陈博很自然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刘逸飞脸上,像是偶然瞥见一个有点面熟、但一时没太想起来是谁的旧相识。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似乎花了零点几秒在记忆里搜寻这张脸对应的名字,然后,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哦,原来是你啊”的随意口吻,平平淡淡地、甚至有点懒洋洋地,冲着刘逸飞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
“少爷,您回来了?”
语气自然得就像平时在家,听到门口有动静,头也不抬地问一句“谁啊?”一样。没有刻意拿捏的民国腔调,没有矫揉造作的抑扬顿挫,就是一句普普通通、带着点京片儿味儿的、介于疑问和陈述之间的招呼。
说完,他甚至没等刘逸飞做出任何反应——剧本里好像也没写刘逸飞要回应这句——就很自然地、继续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从她身侧走了过去。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背影在特意打出的、略显昏黄的“午后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带着点落拓意味的影子。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点懒散,但偏偏又和这身长衫奇异地契合,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副模样,从民国某条梧桐掩映的街道上,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走过。
刘逸飞在他开口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停住脚步,抬起头,目光与他有一瞬间的交汇。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被陌生人搭话的警惕和疑惑,随即,那疑惑渐渐化开,变成一种遥远的、被尘封的记忆被悄然触动的恍惚,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物是人非的怅然。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片刻,然后才像是回过神,轻轻抿了抿唇,低头,继续走向报社大门。整个反应流畅、自然,情绪层次分明,完美承接并延伸了陈博那句随意招呼所引发的短暂涟漪。
“Cut!”
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但这一次,没有立刻喊“过”或者“再来一条”。
现场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影师、灯光师、以及其他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先看向了监视器后面的导演。
导演没说话,他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的屏幕,手指在回放按钮上悬停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惊讶、疑惑、审视、然后渐渐变成一种发现了什么的亮光。
他快速把刚才那条回放了一遍。镜头里,陈博那自然到近乎本能的一句问候,那随意一瞥的眼神,那毫不拖泥带水、擦肩而过的姿态,以及刘逸飞精准而富有层次的反应……所有的细节,在监视器的小框里,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生动的、仿佛截取了真实生活一角的质感。没有表演的痕迹,没有设计的匠气,就是两个旧相识在街头偶然重逢,一个随意招呼,一个怔然回忆,然后各自走开,留下淡淡的、时光流逝的余韵。
这……这他妈不就是他想要的感觉吗?!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那种漫不经心下的疏离,那种随意招呼里隐含的、早已被岁月冲淡的熟稔,还有那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的平淡感……全在那小子一句随口的问候和一个懒散的背影里了!
导演猛地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原处、正低头研究自己长衫袖口有没有线头的陈博,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块肥美的肉。
“过!一条过!” 导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某种捡到宝的狂喜,“漂亮!太漂亮了!小陈!绝了! 就这个感觉!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自然!随意!有生活!有那个时代的味儿!又不刻意!完美!”
他一边吼,一边从监视器后面冲了出来,几个大步就跨到了陈博面前,激动得差点想伸手拍陈博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看到陈博那副“别碰我”的冷淡表情,又讪讪地缩了回来,改成用力挥舞着手臂:“小陈!陈老师!你真是……真是深藏不露啊!有天赋!绝对有天赋! 你这松弛感,你这镜头前的自然度,比好多科班出身的都强!你以前真没学过表演?没演过戏?”
陈博被导演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他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拉开点距离,才皱着眉回答:“没学过。演过最大的角色是小学文艺汇演的大树,站那儿不动的那种。”
“那就是天赋!祖师爷赏饭吃!” 导演完全没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兴奋道,“你这条件,你这气质,你这在镜头前一点都不怵的劲儿!不当演员可惜了!真的!”
这时,刘逸飞也走了过来,她已经出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看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导演,又看看一脸“这人是不是有病”表情的陈博,忍不住又想笑。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戏。
陈博对导演的吹捧毫无感觉,他甚至觉得导演有点吵。他扯了扯领口,再次强调:“导演,戏拍完了,我能去换衣服了吗?这马甲勒得我喘不过气。”
“换!马上换!”导演立刻点头,但紧接着,他眼珠一转,脸上又堆起那种陈博已经十分熟悉的、混合着热情和算计的笑容,搓着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跟你商量个好事”的语气说道:“那个……小陈啊,你看,你这感觉这么好,一条就过,完全不费劲儿对不对?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子啊!”
陈博警觉地看着他,没接话。
导演继续诱惑:“你看,我们后面还有几场戏,场景也差不多在这儿附近,有个角色,戏份也不多,就两三场,但特别出彩!是一个留洋回来的进步记者,有几段激情演讲的戏,特别能展现人物弧光!我觉得你特别合适!要不……再加一场? 就一场!不,两场也行!酬劳好商量!”
果然来了。陈博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他就知道,这导演没死心。
“不加。”陈博回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往临时化妆间的方向走,准备去把这身行头卸了。
“别啊!小陈!陈老师!”导演赶紧追上去,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他旁边,“你再考虑考虑!真的!就再加一点点戏份!你看你这气质,这外形,这不演戏真是暴殄天物啊!观众会遗憾的!”
“不加。” 陈博脚步不停,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说好一场就一场。做人要讲信用,导演。”
“信用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导演苦口婆心,“而且你这天赋,不发挥出来多可惜!你看逸飞,她演技也好,你们俩要是能多几场对手戏,那画面,想想都好看!是不是啊逸飞?” 导演开始拉外援。
刘逸飞忍着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导演,您别难为他了,他说不加,肯定就不加了。” 她了解陈博,这人懒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加钱估计都没用——当然,如果加的钱足够多,可能还是有点用的,但导演显然出不起那个价。
“就是一场!就一场!” 导演伸出一根手指,在陈博眼前晃,试图用“一场”这个微小的量词来降低他的心理防线,“明天!明天下午!有一场男女主在咖啡馆的重头对手戏,旁边需要几个背景路人,烘托气氛的!你就在那儿坐着,喝杯咖啡,看看报纸,就露个脸,一句话都不用说!这总行了吧?这不算演戏吧?这跟去咖啡馆消费有啥区别?我们还给你提供免费咖啡呢!”
陈博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心动,而是被导演的执着和奇葩逻辑给惊到了。他转过头,用一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着导演,认真地问:“导演,你看我像缺那杯咖啡的人吗?”
导演:“……” 好像是不缺。能住这老洋房的主儿,缺杯咖啡?
陈博趁他语塞,继续往前走,语气斩钉截铁:“不露。明天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很重要吗?” 导演不死心。
陈博头也不回,丢下一句理直气壮、让导演瞬间哑口无言的话:
“我要钓鱼。”
导演:“……”
刘逸飞:“噗——”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工作人员们:“……” 钓鱼?这理由……无敌了。
导演站在原地,看着陈博毫不留恋、大步流星走向化妆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钓鱼比我的戏重要”?还是说“你别钓鱼了来给我当路人甲”?好像都不太对。
他颓然地放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道:“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刘逸飞笑着从他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然后也朝着化妆间的方向去了。
陈博进了用屏风隔出来的简易化妆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他抬手就开始解马甲的扣子,这玩意穿着是真不舒服,还是他的宽松卫衣和大裤衩得劲。
化妆师小姐姐过来帮他卸妆、拆头发。弄到一半,屏风又被拉开了,刘逸飞溜了进来,很自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托着腮,看着镜子里正被化妆师折腾头发的陈博。
“你还真一条过了。” 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又有点意料之中,“导演都快把你夸上天了。”
陈博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头上动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他没见过世面。就一句话,谁不会说。”
“那可不一定。” 刘逸飞晃了晃小腿,“很多人对着镜头,一句话都能说成朗诵,或者僵硬得像个木头。你刚才那样……挺自然的,真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很适合那身衣服。”
陈博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瞥她:“怎么,被我帅到了?”
刘逸飞白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笑道:“看来导演是盯上你了,以后你再来片场晃悠,他估计还得磨你。”
“那我就不来了。” 陈博说得毫不犹豫,“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反正租金已经收了,我的监护……不是,我的监督义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要闭关,谁也别想打扰我钓鱼。”
刘逸飞又笑。这时,化妆师小姐姐已经把陈博的头发恢复原样,脸上的妆也卸干净了。陈博立刻起身,冲进后面用帘子隔开的更衣区,三下五除二把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长衫马褂扒了下来,换回自己那身舒服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休闲裤。把换下来的戏服整整齐齐(对他来说已经算很整齐了)叠好放在一边,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走出来时,刘逸飞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瓶水,小口喝着,看着他,眼里带着盈盈的笑意。
“你演技不错。” 她忽然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认真了些。
陈博拿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半、早就没气了的肥宅快乐水,拧开灌了一口,闻言,挑了挑眉,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回道:
“那是本色出演。”
刘逸飞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这个说法很有趣。她放下水瓶,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博,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故意问道:
“你本色是路人?” 她指的是导演想让他演路人甲的事。
陈博放下可乐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了一下被戏服束缚了半天的筋骨。然后,他看向刘逸飞,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慵懒、理直气壮、以及“这还用问”的表情,慢悠悠地,清晰地说道:
“我本色是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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