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落珠从袖子里取出那封李聿写给老夫人的信,递给他。
萧业接过,看完,手开始发抖。
“萧远山也在查永昌矿的事。他查到了赵七的死,查到了荷塘。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如果他敢乱来,就送他去见赵七。”
萧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握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慕容落珠看着他,轻声道:“二公子,你爹是被李聿杀的。李聿是废太子,是无漏坛的人。他跑去了凉州,萧郎中已经去追了。”
萧业擦了擦眼泪,道:“阿落姑娘,我能做什么?”
慕容落珠道:“你已经在做了。你退出了无漏坛,你替大理寺作证,你帮萧玉娥撑起了侯府。这些,都是你爹想做的。”
萧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慕容落珠从静心轩出来,又去了厨房。
吴大厨还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慕容落珠道:“吴大厨,你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吴大厨的脸还是白的。
“阿落姑娘,我……我……”
慕容落珠道:“你是无漏坛的人,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挂了个名,没杀过人,没害过人。我不会为难你。”
吴大厨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阿落姑娘,我……我就是个厨子。当年钱护院拉我入坛,说入了坛有好处,我就入了。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过。我就是炒菜做饭,连坛里的事都不知道。”
慕容落珠道:“我知道。所以你没有罪。”
吴大厨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慕容落珠没有扶他,转身走了。
她走到厨房后面的下人房,站在周嫂子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口。
门关着,里面空了。
周嫂子死了,小月跑了,周氏被关着。
这排屋子,一下子空了四间。
她推开周嫂子的屋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床铺被褥都还在,桌上的东西也没动。
她走到床边,蹲下,看床底下。
床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又看柜子里。
柜子里也是空的。
周嫂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她是被孙疤子骗出去的,然后被杀了。
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慕容落珠关上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萧寻踪的小院,天已经黑了。
她点着灯,坐在桌前,把姐姐的遗物箱又打开来。
药方、信件、账册、名单,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
然后她拿出那沓从李家庄密室找到的信,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永昌矿的铁器。
第二封,北边的人要出兵。
第三封,侯夫人被处理了。
第四封,萧远山被处理了。
第五封,慕容抚弦被盯上了。
第六封,慕容抚弦已处置。
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每一封都是一条人命。
她把信按日期排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
“景元三年,永昌矿被侯府接管。景元三年至景元十年,永昌矿共出铁约十万斤,其中至少五万斤被私运至李家庄,打成兵器。景元七年,侯夫人发现永昌矿的秘密,被杀。景元八年,萧远山发现永昌矿的秘密,被杀。景元九年,赵七发现老夫人的秘密,被杀。景元十年,慕容抚弦发现无漏坛的秘密,被杀。”
她写完,把这张纸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证据。
等萧寻踪从凉州回来,等李聿被抓回来,等老夫人被抓回来,这些证据,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
萧寻踪走了三天了。
他骑马去的凉州,来回至少要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
她要等六十天。
她关上窗,吹灭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姐姐的脸,老夫人的脸,萧寻踪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姐姐站在一棵梅花树下,穿着素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笑着。
她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姐姐看着她,说:“落珠,别怕。姐姐在。”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枕头边上。
她坐起身,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她擦了擦脸,起床,洗漱,吃了点东西,出门去了大理寺。
铜镜杀人案结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做。
永昌矿的案子还没结,荷塘的案子还没结,无漏坛的案子还没结。
她要一件一件地处理完,等萧寻踪回来。
大理寺的卷宗房很大,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案卷。
慕容落珠坐在桌前,把永昌矿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从景元三年到景元十年,七年时间,永昌矿一共报了一百二十三次矿难,死了三百零九个人。
三百零九个人。
每一个名字,她都抄在一张纸上。
赵铁柱。
王三娘的儿子。
刘大柱。
张寡妇的儿子。
李小二。
李老汉的儿子。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她抄了三天三夜,抄完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些名字,她不会忘。
等抓到老夫人,等抓到李聿,她要一个一个地念给他们听。
景元十一年四月二十八,萧寻踪走后的第六天。
慕容落珠正在大理寺整理卷宗,一个衙役跑进来。
“阿落姑娘,城外有个老太太,说要见你。”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老太太?什么样子的老太太?”
衙役道:“头发花白,穿得挺体面,说是……说是你外婆。”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
老夫人。
她来找她了。
她站起身,跟着衙役往外走。
走到大理寺门口,她停了一下。
阳光照在台阶上,晃得她眼睛疼。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道袍,脸上皱纹很深。
是老夫人。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黑衣人,没有护卫,就她一个人。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
“阿落,你来了。”
慕容落珠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
“你来找死?”
老夫人笑了。
“我来找你。我说过,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但你没有来找我,所以我来了。”
慕容落珠道:“你想怎么样?”
老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铜牌。
无漏坛,第一号。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你是第一号?”
老夫人点头。
“无漏坛是我创建的。第一号,是我。”
慕容落珠道:“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李聿在凉州那里养了三千人马,等着兵器送过去。你那个萧郎中去了凉州,但他找不到李聿。因为李聿本人不在凉州。”
慕容落珠一愣。
“人不在凉州?”
老夫人道:“凉州那个是假的。真的李聿,在长安。”
慕容落珠的心跳得很快。
“在长安?在哪儿?”
老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在宫里。”
慕容落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宫里。
废太子李聿,在宫里。
老夫人道:“他扮成了太监,在宫里躲了三年。他在等机会,等王贵妃那边动手。王贵妃的人已经控制了禁军,只等冬至大典,就要逼宫。”
慕容落珠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道:“因为我不想让他成事。”
慕容落珠愣住了。
老夫人是无漏坛的坛主,废太子是她的人。
她为什么要出卖他?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阿落,我创建无漏坛,是为了给废太子铺路。但废太子不是李聿。李聿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废太子,是王贵妃的儿子。”
慕容落珠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
老夫人道:“王贵妃的儿子,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李聿是假的。他是王贵妃从外面找来的替身。真正的废太子,在宫里,被王贵妃养着,等着时机到了就登基。”
慕容落珠道:“那你呢?你在中间算什么?”
老夫人苦笑了一下。
“我算个棋子。王贵妃利用我创建无漏坛,利用我拉拢侯府,利用我控制永昌矿。现在,她不需要我了,就让我去死。”
慕容落珠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杀了她姐姐的人,这个逼死她父亲的人,杀了她亲生母亲和养母的人,这个杀了赵七、侯夫人、萧远山、王三娘、周嫂子的人,站在她面前,说她自己也是个棋子。
她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恳求。
“因为我不想死。我想活着。阿落,你帮我。帮我扳倒王贵妃,帮我活下来。”
慕容落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杀了我姐姐。”
老夫人点头。
“你逼死了我父亲。”
老夫人又点头。
“你杀了她亲生母和养母。”
老夫人摇头,道:“阿落,你母亲,慕容无为的妻子,是我杀的没错,但你应该知道你生母,萧远山的妻子,是你父亲亲手杀的。”
“那也是你逼着父亲杀的!”慕容落珠怒吼。
老夫人点头。
“你杀了赵七、侯夫人、萧远山、王三娘、周嫂子。”
老夫人再点头。
“你杀了三百多个矿工。”
老夫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慕容落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让我帮你?”
老夫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阿落,我知道我该死。但王贵妃更该死。她才是真正的凶手。我杀了人,是我杀的。但那些人,都是她让我杀的。没有她,我不会杀人。”
慕容落珠道:“你可以不杀。”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道:“是。我可以不杀。但我选了杀。”
慕容落珠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往大理寺里面走。
老夫人喊道:“阿落!”
慕容落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夫人道:“你帮不帮我?”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我会把王贵妃的事查清楚。但不是帮你。是帮我姐姐,帮我父亲,帮我母亲,帮那些死在永昌矿里的人。”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老夫人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了。
风从街上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她脚下。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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