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您出另一份诊断。”
陈奉安愣住了。
“何美美确实病了。”
林若若说。“但她不是被人下毒。她是从小在乡下长大,身子底子薄,到了侯府之后水土不服,落了病根。加上最近思虑过重,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但绝不是什么毒。”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份诊断,对侯夫人来说也够用了。何美美确实病了,确实需要静养,她可以继续把女儿关在家里,不用对承恩侯府解释为什么世子夫人整天闭门不出。她只是不能把病栽到我头上。”
陈奉安看着她。
“侯夫人不会满意。”
“她满不满意,重要吗?”林若若把茶杯放下。
“陈太医,您帮她做这件事,她握着您的把柄。您不帮她做这件事,她还是握着您的把柄。无论您怎么做,您的命都捏在她手里。”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茶钱放在桌上。
“但如果按我说的做——她的把柄就只是把柄。她不揭,您没事。她揭了,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因为那份诊断上,签的是您的名字,也是她的授意。”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陈奉安叫住了她。
林若若回过头。
老人的手还在桌面上交握着,指节白得发青。他看着窗外,目光不在任何地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大可以拿着我知道的这些事,反过来逼我给你出一份对我有利的诊断。”
林若若看着他。
“因为您当年做过的事,未必是您自己愿意的。”
陈奉安的肩膀颤了一下。
“您儿子欠了赌债,有人做局逼您。您没得选。”林若若的声音轻下来。“我不是来逼您的。我是来告诉您,您还有另一条路。”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吆喝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卖糖炒栗子的,铁铲翻动砂石的声音沙沙地传进来。
陈奉安低下头。
“你走吧。我——想想。”
林若若点了点头,走出了茶馆。
赵长风在馄饨摊上看见她出来,放下碗站起来。他没有问,只是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那条被夕阳照得发亮的长街,往城门的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赵长风才开口。
“他会按你说的做吗?”
“不知道。”林若若说。“但至少——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了。侯夫人再逼他,他心里会多一层掂量。”
赵长风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城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
林若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城墙在霞光里黑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
三天后,崔公公的竹片到了。
“陈奉安去承恩侯府了。诊断写的是——何美美幼时失养,体有沉疴,近日思虑过度,旧疾复发。宜静养,忌劳神。用药是温补的路子,没提一个毒字。”
“侯夫人在旁边听完了整段诊断。咱家听说,她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竹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陈奉安托人给咱家递了一句话。他说——多谢那位林娘子,给他留了一条路。”
林若若把竹片收进袖子里,走到窗边。
外面的枣树又落了几片叶子。秋天快来了。
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汤还热着,身边的人还在。
这就够了。
竹片收进袖中,贴着腕子,微微发着热。
林若若从屋里出来时,赵长风正蹲在灶房门口磨刀。
磨刀石被水浸得发黑,刀刃来回蹭过石面,声音细而匀,像屋檐下的雨滴。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下。
她走过去,踩着他的影子站定。
“陈奉安去了。诊断写的是旧疾复发,没提毒。”
赵长风手上的动作没停。“侯夫人那边?”
“脸色不好看。但她没办法。”
林若若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诊断已经入了承恩侯府的档,她再想翻,就得连陈奉安一起翻。她不敢。”
刀刃在磨刀石上走完最后一趟。
赵长风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拿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大概是不满意,又把刀按回石面上,浇了一瓢水。
“那就好。”他说。
林若若歪着头看他磨刀。他的手指粗而长,骨节凸起,握着刀柄的时候,指腹的茧子磨得发亮。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颧骨和下颚的线条勾出来,像后山那些被风雨磨了一千遍的石头。
“赵长风。”她叫他。
“嗯?”
“你磨刀干什么?”
“明天要杀鸡。养殖场那只芦花公鸡,这两天老啄母鸡,秋老爹说留不得了。”
“杀鸡用这把刀?”
“这把快。以后天天给你炖汤,你最近有些瘦了。”
他说话总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不绕弯,不铺陈。
林若若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就像他劈的那些柴——劈开了就是劈开了,纹理直来直去,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结疤。
但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简单。
他只是把所有的复杂都收起来了。像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一根一根,整整齐齐,不占地方。
“你今天去城里,走了半天的路。”赵长风忽然站起来,把磨好的刀放在灶台上,转身去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木盆回来,盆里是半盆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把木盆放在她脚边。
“烫一烫。”
林若若看着那盆水,又看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已经转身去收拾磨刀石和刀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把鞋袜脱了,把脚放进水里。
水确实烫,烫得她脚趾蜷起来,但那股热气从脚底一路窜上去,沿着小腿、膝盖、脊背,一直暖到头顶。
走了半天路攒下的乏,被这股热气一点一点往外逼。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赵长风把磨刀石收到墙根下,又把刀挂在灶房门口的挂钩上。做完这些,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给你的。”
林若若接过来,打开。布包里是一根银簪子。很素,簪头只打了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薄薄的,在灶火的光里亮成一粒一粒的碎金。
“今天在城里等你的时候,对面馄饨摊旁边有个银匠铺子。”赵长风的声音很平。“我看了一会儿,他正好打了这根桂花簪。我知道你喜欢桂花。”
林若若握着簪子,指尖摩过那朵桂花的花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
“你猜~”
赵长风凑过来,原本在乡下种地,在山间打猎,经过风吹日晒的黑红色的脸庞,如今在若若灵泉水,还有大宝的帮助下,已经有些细腻和白皙了的肌肤,更让林若若心动。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木盆里的水。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而她小巧细嫩的耳垂却慢慢地红了。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得那朵桂花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被男人放在心尖尖上去疼,这感觉,真好。
是如此的静水流深,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让人心旌神摇。
水慢慢凉了。
赵长风起身去灶台边,把炖了一下午的鸡汤端下来,舀了两碗。
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搁在自己手边。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金黄色的,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
“先喝汤。”他说。
林若若把脚从水里抬起来。他顺手拿过一块干布,蹲下去,把她的脚托起来,擦干。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的事。
她的脚踝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糙糙的,虎口和指腹的茧子蹭过她的皮肤,有一点粗粝的暖。
“赵长风。”
“嗯。”
“你从前,也给她擦脚吗?”林若若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之后,自己也也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不擦。只给你擦过。”
林若若愣了一瞬,然后笑出来。笑得脚趾在他掌心里蜷起来,笑得灶台上的灯焰跟着晃。
赵长风没笑。但他嘴角那条线松了一点,眼角的纹路往两边走了走。
他把她的脚擦干了,套上干净的布袜,又把鞋给她摆正在脚边。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淡了点。”他说。
“那你多放点盐。”
“不用。正好。”他喝完一口,又补了一句。“你做的,淡了也是正好。”
林若若端起汤碗,把脸埋在碗沿后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眼角那一点潮意烘干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秋虫在墙根下叫,一声长一声短。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推着,轻轻晃。
喝完汤,赵长风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艾草。林若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把艾草一捆一捆地从竹竿上取下来,码在屋檐下,拿油布盖好。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出一层银边。
她忽然想起崔公公那片竹片上最后的话。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