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瓷拿着那张探亲假批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瞅霍沉舟。
“你什么时候打的报告?”
“上礼拜。”
“上礼拜你就打了?那时候我还没说要去呢。”
霍沉舟把批条从她手里抽走,折好搁进上衣口袋。
“你迟早要去。”
苏星瓷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这人闷声不吭,什么都替她想在前面。她心里又气又软,嘴上却不肯服软,扭头整理行李,背对他嘟囔了一句。
“独断专行。”
霍沉舟没搭腔,走过来把她手里的帆布包接过去,把塞进去的东西全倒出来重新码了一遍。换洗衣裳卷成筒状压在最底下,毛巾肥皂用油纸包好搁在侧兜,软尺和草图本放最上层方便拿。
苏星瓷看他收拾的比自己还利索,干脆盘腿坐在床上不动了。
“钱带够了没有?”
“够了。”霍沉舟拍了拍帆布腰包,“六百整,粮票二十斤,全国通用的。介绍信两份,一份部队开的,一份街道办开的。”
“火车票呢?”
“明天早上六点半的,到羊城要三天两夜,中间在长沙倒一趟车。硬座。”
苏星瓷皱起眉头。三天两夜的硬座,上回去红星厂一天一夜她就腰酸背痛,这回路程翻了一倍还多。
霍沉舟拉好帆布包拉链,搁在门边坐到床沿上。
“我托老赵问了,卧铺票实在弄不着,但我跟列车长认识,到时候想办法给你找个能躺的地方。”
“算了,硬座就硬座,死不了人。”
霍沉舟没再说话,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粗糙,碰到耳廓时蹭了一下,苏星瓷缩了缩脖子。
“痒。”
霍沉舟的手顿了顿,没收回去,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掌心贴上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媳妇儿,早点睡,明天赶早。”
苏星瓷躺下,被角被掖的严严实实。她闭上眼睛,却没多少睡意。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就听到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苏星瓷睁开眼睛。
霍沉舟也醒着。他侧躺在外侧,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但苏星瓷感觉到他搭在腰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了。
两人都没出声。
声音持续大概一刻钟后停了,隔壁的灯也灭了。
苏星瓷在黑暗里咽了口唾沫。
“又是那个陈有田?”
“嗯。”
“半夜敲敲打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霍沉舟沉默几秒。
“等我们回来再说。”
苏星瓷点头,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不再想这事了。
——
次日天没亮,两口子就出了门。
霍明月和朱嫂子前一天晚上就来过,大包小包往行李里塞东西。五个煮鸡蛋、一包炒花生、两个烙饼、一罐腌萝卜条,还有霍明月不知从哪淘来的半斤桃酥。
“路上饿了就垫垫,别委屈肚子里的。”霍明月拉着苏星瓷的手嘱咐了半个钟头。
朱嫂子也跟着叮嘱。
“弟妹,家里的活你放心,裁好的衣片我都认得,绝对不会出岔子。新院子的钥匙我揣着,每天去开窗通通风。”
“还有,这可是我都全部身价,都交给你了!”
霍明月递过来一个大纸包,苏星瓷都被吓了一跳,小声问道,“多少?”
“三千!”
苏星瓷……果然财大气粗,不愧是大姑姐。
苏星瓷把工作室账本和质检标准又交代一遍,两把钥匙分别递到她俩手里。
糖糖还没睡醒,被霍明月抱在怀里。小脑袋耷拉在她妈肩膀上,含糊喊了声舅妈又睡过去了。
苏星瓷摸了摸糖糖的脸,跟着霍沉舟走了。
火车站的人比上回多。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到处是扁担、蛇皮袋和编织筐,过道里蹲满了买站票的人。霍沉舟护着苏星瓷在人堆里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坐下。对面已经挤了四个人,膝盖顶着膝盖。
苏星瓷被霍沉舟按在靠窗的位置,他拿毛毯垫在她身后当靠垫。
火车一路往南开,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地变成丘陵和水田,田里的水稻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越往南走空气越潮,车厢里闷的人喘不上气。
霍沉舟把搪瓷缸子拧开,从热水龙头那接水回来。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苏星瓷。
“喝两口。”
苏星瓷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的不烫。
到第二天中午倒车时,苏星瓷的腰已经酸的直不起来。霍沉舟背着两个包一手搀着她,在站台上走几百米才挤上下一趟车。
这趟车人少了些。霍沉舟跟列车员说了一声,塞愣包烟,对方让两人在餐车角落找了个能半躺的位置。
苏星瓷靠在车壁上,霍沉舟把军大衣脱下叠好垫在她背后。
“睡一会儿。”
苏星瓷实在扛不住,歪在他肩膀上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
居然到站了。
苏星瓷站在站台上,被眼前的场面怔住了。
到处都是人。
跟北方的火车站不同,这里的人走路都带着小跑。嘴里说着听不懂的粤语,嗓门大语速快。站台外停着一排排自行车和三轮车,车夫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拉客,吆喝声此起彼伏。
出了站热浪扑面。
苏星瓷在北方长大没经历过这种潮湿的热,汗一下子就出来,后背黏糊糊的贴在衣服上。霍沉舟接去她手里的帆布包,腾出一只手扇风。
“先找地方落脚,明天去纺织厂。”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登记,一间房一天一块二。条件简陋的很,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吊扇,公共厕所在楼道尽头。
苏星瓷洗把脸,从包里翻出纸条和草图本。
“明天怎么去?你认路吗?”
“我下午出去踩个点。”
霍沉舟没让她跟着。他一个人出门走了整整一下午,回来时手里多了张手画地图,上头标着公交路线和换乘站点。
苏星瓷看他画的地图,线条横平竖直,拐弯处标了箭头,详尽清晰。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这么画?”
“差不多。”
——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坐公交到了第二纺织厂。
厂子比红星厂大了不止一倍。车间有七八个,烟囱冒着白烟,院里传来纺织机器的轰隆声。
苏星瓷在传达室报了王丽芳的名字,门卫打了个内线电话。没多会,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办公楼小跑出来。
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棉絮。
“你们是王丽芳介绍来的?”
“刘科长,我叫苏星瓷。”
刘科长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霍沉舟,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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