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三年,盛夏。
当赵虺授首、余众投降的捷报,连同那颗用石灰仔细腌制的头颅,以及被严密看押的赵蟠,被六百里加急送入神京,呈递到紫宸殿的御案前时,整个大夏朝廷,乃至整个天下,仿佛都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历史性的震动。
江南的硝烟,早在去岁寒冬便已彻底散尽。
韩烈坐镇郢城,以霹雳手段清洗逆党,以怀柔政策安抚百姓,同时大力推行朝廷新政,丈量田亩,减轻赋税,兴修水利,江南大地,虽经历了战火的创伤,却也在这位铁血名将的治理下,开始艰难而坚定地复苏。
萧嵘、萧岷兄弟被槛送京师,其党羽骨干,或伏诛于刑场,或流放于边陲,楚王系的势力,连同其复国的迷梦,被彻底连根拔起。
东南吴州,萧锐“自请”入京“荣养”,实为软禁。
其世子附逆”一案,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被削去宗籍,判斩立决,秋后处决。
吴州军政,被朝廷派出的干员顺利接管,一场可能的内乱消弭于无形。
曾经地位煊赫、富甲一方的吴王系,就此退出权力核心,成为神京城中一个需要仰仗天恩方能存续的普通公爵家族。
南疆,随着赵虺的覆灭,伪赵政权最后一点死灰亦被扑灭。
陈到的大军牢牢扼守着灵渠等要隘,新组建的“山魈营”如同幽灵般巡弋在五岭边缘,震慑着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越人部落。
朝廷的使者携带着诏书、印信、盐铁布帛,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触南岭深处的各越人部族,或封官赐爵,或互市贸易,剿抚并用,恩威并施。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要真正将这片广袤的、部落林立的南疆完全纳入有效治理,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军事反抗,已经不复存在。
北方草原,自去岁被韩烈、高顺、王镇岳联手重创后,北凉与鞑靼诸部元气大伤,内部纷争又起,短时间内再无南侵之力。
边境榷场重开,商旅往来,边军得以休整,长城沿线,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西域诸国,在见识了夏军灭西凉、平江南的雷霆之威,又见大夏内乱迅速平定后,朝贡的使者来得更勤,言辞更为恭顺。
丝绸之路的驼铃声,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悠扬、密集。
自永初末年的天下崩乱,诸侯并起,到如今玄极三年,不过短短数年光景。
那个曾经偏安北地、强敌环伺的大夏,在年轻的帝王萧宸手中,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伟业。
吞并强秦,覆灭西凉,横扫江南,慑服草原,威临西域……曾经四分五裂的版图,如今已尽数染上玄色夏旗的颜色。
从冰封的北境雪原,到炎热的南疆丛林,从浩瀚的西域大漠,到波涛万顷的东海之滨,政令终于再次出自同一个中枢——神京的紫宸殿。
天下一统。
这个自永初帝晚年以来,无数英雄豪杰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目标,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在无数人的牺牲与奋斗下,终于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
消息传开,神京沸腾。
自发的庆祝从皇城根蔓延到外城,百姓们张灯结彩,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酒楼茶肆,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述着陛下的神武、将士的英勇;勾栏瓦舍,新编的戏曲颂扬着统一的伟业、太平的可贵。
商人们松了口气,从此货通天下,再无关卡壁垒;士子们心潮澎湃,憧憬着在新朝大展宏图;农夫们盼望着,统一带来的安定,能让田里的收成不再被战乱夺走。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无论派系出身,此刻大多心绪激荡,感慨万千。
他们亲身经历了这数年的惊涛骇浪,目睹了这位年轻帝王如何从内忧外患中一步步崛起,以铁腕扫平内外一切阻碍。
有庆幸,有敬畏,有自豪,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萧宸在修葺一新、更显恢弘壮丽的紫宸殿,举行盛大的朝会,接受百官朝贺,并正式向天下颁示《一统告天下诏》。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神京城内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自皇城正门至紫宸殿前,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各国使节、四方蕃酋,皆着盛装,屏息以待。
吉时到,钟鼓齐鸣,韶乐奏响。
萧宸身着十二章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內侍导引、禁军护卫下,缓步登上丹陛,端坐于御座之上。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冕旒微微晃动,其下目光深邃如海,扫视殿中群臣与使节,不怒自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彻殿宇,直冲云霄。
礼部尚书出班,展开以金线绣边、玉轴装裱的诏书,以浑厚庄严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渺躬,嗣承大统,夙夜兢业,唯恐弗胜。慨自永初季年,皇纲失驭,海内分崩,群雄逐鹿,生民涂炭。
朕上膺天命,下顺民心,奋祖宗之余烈,赖将士之用命,文武协心,遐迩一体。西平伪凉,东定江南,南收闽越,北靖边尘。
今者,逆孽尽除,疆宇复归一统,车书再混,华夷共贯。
此非朕一人之能,实乃天地祖宗之灵,文武将士之力,亿兆黎庶之望也!”
诏书回顾了数年来戡乱定国的历程,表彰了有功将士,抚慰了阵亡忠魂,宣布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与民更始。并宣告,自即日起,改元“天授”,以昭示天命所归,山河再造。
“自天授元年始,革故鼎新,与天下更始。务在安民阜财,兴学崇教,修明法制,整饬吏治。使四海之内,无有远近,咸被圣化,各安其业,各得其所。咨尔万方,其悉朕意!”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再次响起雷鸣般的万岁之声。
各国使节纷纷上前,献上贺表与贡礼,言辞极尽恭顺。
朝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夜间,神京解除宵禁,皇城之外,灯火璀璨如昼,民间自发举办灯会、社火,庆祝这期盼已久的太平一统。
焰火照亮了神京的夜空,也照亮了每一个仰望着、欢笑着的百姓的脸庞。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紫宸殿深处的御书房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欢腾截然不同的宁静。
萧宸已换下沉重的衮服,只着一身常服,独自站在巨大的、描绘着崭新大夏疆域的坤舆全图前。
地图之上,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一片玄色,再无杂色。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江南,拂过南岭,拂过北方漫长的边线,拂过西域诸国的名字。
目光沉静,并无太多狂喜,只有深沉的、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更重的责任。
“陛下,”韩煜不知何时悄然入内,躬身呈上一份密奏,“江南韩烈、南疆陈到,皆有奏报。逆产清查、田亩丈量、南疆部族安抚诸事,皆在推进。然江南士绅,对新政颇有微词;南岭诸越,亦非旦夕可化。内政边务,千头万绪。”
萧宸接过奏报,并未立即翻阅,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
“朕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仗打完了,可真正的难题,或许才刚刚开始。打天下难,治天下,或许更难。”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璀璨的灯火与隐约传来的欢庆之声。
“但至少,现在,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是大夏的天下。朕,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传旨,”萧宸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响起,清晰而坚定,“大酺三日,与民同乐。然各州郡边镇,不可松懈。
吏部、户部,即日筹备天授元年恩科,广纳贤才。
枢密院、兵部,议定新军制、边防线。江南、南疆诸事,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行。
告诉韩烈、陈到,朕要的,不是一个打下来的、支离破碎的疆土,而是一个真正能传之万世的、铁桶一般的江山。”
“臣,遵旨!”韩煜深深一躬,退出御书房。
窗外,焰火正盛,照亮了半边天空。
御书房内,年轻的帝王身影被灯光拉长,映在那幅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巨大地图上。
天下一统,伟业已成。
但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为波澜壮阔的起点。
破碎的山河已然再造,而如何治理这偌大的帝国,使其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实现真正的“天授”盛世,将是萧宸和他的臣子们,需要用一生去回答的命题。
历史的车轮,在短暂的庆祝与休憩后,将再次隆隆向前,驶向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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