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欢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把人扶起来。
这成何体统？
堂堂天子，说跪就跪，传出去像什么话。
“陛下，您先起来说话好不好？”
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无奈。
萧昭欢比顾聿珩自己还在乎他的脸面。
可顾聿珩不在乎，于他而言，失去萧昭欢，比什么都可怕。
“这是我给自己的教训。”
“忽略了你的感受，欢欢。抱歉。”
萧昭欢又去扶他，脚下没留意，差点被他绊了个趔趄。
顾聿珩人高马大的，即便跪着，也稳得像座山，纹丝不动。
可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错处。
萧昭欢原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可当他真的说出口，那点委屈便从心底漫了上来，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像打翻了的气泡水，堵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也知道啊。
这么一想，她索性也不扶了，赌气似的坐回一旁的椅子上，扭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
“既然陛下愿意跪着，那就跪着吧。最好跪个三天四夜的，长长记性。”
谁知顾聿珩竟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抬起眼问她：
“那我每天下了早朝来跪，行吗？”
“如果这样你能消气的话，我跪十天也没问题。”
看那样子，他是真的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
萧昭欢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又想气又想笑，一时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顾聿珩道:
“欢欢，你不必考虑我，我的身体壮得同牛一样，受委屈的是你。”
“陛下，先让我静一静好不好?你明日再来。”
顾聿珩立马应下，他现在的状态就是，萧昭欢指东他不会往西，指南他不会往北。
能得到宽恕已经是他今日料想不到的事情，他哪还敢蹬鼻子上脸。
“那欢欢，你好好想想，我明日再来跪。”
说着，他离开了延禧宫，前脚刚走，后脚便让人赏了好些东西过去。
东西是赏了，可他心里不痛快，有些郁闷。
他不痛快，自然也有人要跟着不痛快。
地牢里昏暗潮湿，只有挂着的油灯忽明忽暗。
顾聿怀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看清来人后，猛地往前一挣，锁链哗啦作响。
“你杀了我！”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把我困在这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顾聿珩站在暗处，半边脸被跳动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轮廓在阴影中显得几分诡谲。
他语调不紧不慢：
“朕又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顾聿怀脸上，问：
“行宫的萤火虫，是你放的，对吗？”
顾聿怀嗤笑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他喘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连个萤火虫都不带她看，你又凭什么拥有她？明明，她是我的！”
顾聿珩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
“你犯什么病？欢欢从始至终，都不认识你这个疯子。”
“那是她忘记了而已。”
顾聿怀绝望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地牢里回荡。
“你才是拆散我们的始作俑者！”
那时，顾聿怀还是太子。
先皇和母妃都对他极其看重，他小小年纪便被抱到御书房去旁听政务。
旁人都道这是天大的恩赏，可顾聿怀不觉得。
他没有玩伴，除了母妃让他陪着长乐玩，他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玩伴。
直到很久以后，顾聿怀被允许出宫。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宫外的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他很快便与侍卫走散了。
不过顾聿怀并不慌张，他那时已经十六岁了，放到普通人家，早该娶妻了，早已不是小孩子。
反倒是因为没了旁人打扰，他逛得格外畅快。
然后，他腿上忽然多了个什么。
一个小小孩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只手紧紧扒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聿怀低头望去：
“你是谁家的小孩？”
那个时候，萧昭欢还叫萧清颜。
她仰起头，脆生生地答道：
“我是爹爹家的！”
说着，她又拽了拽他的衣角，奶声奶气道：
“哥哥可以给我买一个糖葫芦吗？”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父亲从来没有给我买过糖葫芦……他只给姐姐买。我也想吃。”
顾聿怀低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挑了挑眉：
“你不怕我把你拐走？”
萧昭欢咬着手指头，仰脸看他。
“吃了我的糖葫芦，我可就把你抱走了。”
他故意吓唬她。
萧昭欢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瞬，然后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讨价还价：
“那……能先让我吃一口吗？”
顾聿怀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没了平日里端着的威仪，倒像个寻常的少年郎。
他觉得这小孩实在有意思。
糖葫芦买到手，在街边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萧昭欢双手捧着，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声脆响，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渍，朝他甜甜地笑了：
“谢谢哥哥！”
随后，许是想起了顾聿怀的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根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又把它递还给顾聿怀。
“那……我只吃了一个，”
她认认真真地擦了擦嘴角的糖渍，伸出食指比了个一，然后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吃一根。你不能拐我，我娘亲会伤心的。”
顾聿怀接过那根被她啃了一口的糖葫芦，低头看了看上面小小的牙印，又看了看她那一本正经的小脸，开口逗她:
“不管是一口，还是一整根，”
他把糖葫芦重新塞回她手里，弯下腰，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
“你吃了我的东西，就要被我拐走的。”
萧昭欢捧着糖葫芦，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小脑瓜显然一时转不过弯来。
顾聿怀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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