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婉赶到孤坟时，夜色沉落，四野寂静得只剩下夏日的蝉鸣与风声。
她手中提着一盏灯，摇摇晃晃的灯影，在荒草间拖出一道细长的光。
坟前，早已静立等候的琳琅，此刻的身形在夜色中已经淡得几乎要融进黑暗。
唯有一双眼，深深的凝望着姜姝婉。
那目光落得极静、极沉，像是藏了一生未说尽的情意，再无怨怼与强求。
四目相对间，姜姝婉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锋利的东西轻轻一扎。
没有前世的恨，没有纠缠的痛，纷乱的心绪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所有未言的不舍、心照不宣的别离，都在这一瞬的对视里漫得无边无际。
“你来了。”
琳琅先开口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
姜姝婉忍不住问道：“若我今夜不来，你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你向来聪明，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明白我想要什么。若是不来，那便是不愿。”
琳琅唇角轻轻一勾，走上前时，灯影给他身上渡上一层淡淡的光。
“婉婉，我等这一日很久了。”
姜姝婉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似有千言万语都压在了心中。
她想明白了琳琅最后的执念，可她却不懂如今这份执念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琳琅，你为什么想要的是这个？”
于是，她问道，想从琳琅这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好让自己混沌不堪的心有半分着落。
琳琅望着她，似乎明白了她的困顿，一抹难以置信的光从他眸中掠过。
随后，他只敢垂下眼，执着的应道：“这是你答应我的。”
“是不是……只要我替你完成了这最后的执念，你便会彻底放下，永远消失？”
姜姝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难以觉察到的涩意。
“是。我只要这最后一个，绝不贪心。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我这个厉鬼祸害人间，也……不会再纠缠你了。”
琳琅抬手，指尖轻轻的抚过姜姝婉的面庞。
“婉婉，给我吧，替我了却这最后的执念吧。”
姜姝婉猛地攥紧着手中的灯盏，灯影轻轻一晃。
这段时日，琳琅的出现，陪她度过了这漫长又燥热的夜。
即便他们生过几次争执，可她从未怨过琳琅，可如今她竟是开始怨了。
她怨琳琅不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怨他害自己忽然习惯他的存在，如今却要干干净净的消失……
可对上琳琅眼底那点近乎卑微的期盼，姜姝婉所有的怨又全都堵在心口处。
“好，我答应你。”
她喉间发紧，终是应下了。
琳琅眸中似亮起了一点细碎的光，像是长夜终于等到了一抹星火。
他迫不及待的牵起姜姝婉的手。
魂体相触间，只余一片虚凉。
他握得格外珍重，小心翼翼的引着人走到自己的坟前。
“婉婉，你给我刻得好看一点吧。”
他如孩子气般要求道。
姜姝婉却是扫了他一眼，藏着一丝怨怼，没好气道：“那你别来打扰我。”
“好，我就在一旁看着。”
琳琅半分不恼，认真的点头保证。
见他这般乖巧，姜姝婉心底的那点作怪的气儿瞬间蔫了。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的抚过那冰凉的碑面。
很像琳琅身上的体温……
她心中一顿，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刻刀，抵在碑面上，落下了今夜的第一笔。
刀锋凿石，发出细碎而轻缓的声响。
姜姝婉垂着眼，神情专注，每一笔一画都刻得极其沉稳。
这是琳琅此生最后的执念，是他们两世纠缠最终剩下的唯一凭证。
姜姝婉想着，手中刻得更慢，仿佛这样就能再拖延一点时间。
琳琅说他不再贪心，可如今贪心的人却成了她。
她想让琳琅今夜再多陪自己一会儿……
琳琅守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描摹姜姝婉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真为自己刻字的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可却藏着几分难言的哽咽。
明明说好了不打扰，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他一点点的朝姜姝婉靠近，像是飞蛾贪恋最后一点火光。
明知要覆灭，却也心甘情愿的奔赴。
姜姝婉笔尖一顿，觉察到一股虚凉的阴气慢慢的将自己裹住。
她垂下眼睑，身前却不见任何动作，可心底却无比的清楚，是琳琅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她。
原来，她已经快要看不见琳琅的虚影了吗……
姜姝婉的心忽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她咬紧了牙关，强忍着不去在意，只是握着刻刀的手更用力了。
酸涩与钝痛堵只化作墓碑上越来越深的刻痕。
琳琅也如姜姝婉所想的那样，双臂从身后紧紧的抱着她，魂体轻得像雾，却极度的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靠近姜姝婉了。
琳琅看着碑上渐渐成型的字，下颌轻轻的蹭着姜姝婉肩头。
婉婉……
婉婉……
他心头一遍又一遍的念道，像是连这呼唤都要牢牢的刻进自己即将消散的魂灵里。
“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朝堂上的事情，不要一个人逞强。你要春日看花，夏日乘凉，秋日赏月，冬日围炉，别只围着政事……”
“重来的这一世，你定会平安顺遂，事事无忧……”
琳琅忍不住开口。
姜姝婉听着他一句句细碎的絮语，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在墓碑上深深凿刻。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天地尽头，第一道晨曦穿透夜色，温柔落在了坟前。
碑面上，“姜姝婉之夫”这五个字深深的嵌入，字迹工整清晰。
姜姝婉放下刻刀。
再度抬眼时，她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道虚影般的手，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一遍又一遍抚过那行刚刻好的字迹。
没有实感，却看得出抚摸时的珍重。
姜姝婉回头看去，一眼便撞见了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的笑意。
那是全然的欣喜，是得偿所愿的满足，干净又明亮。
她鲜少看见善于攻计的琳琅会有这么不加遮掩的高兴模样。
姜姝婉的心不由得跟着一松，可下一刻，她瞳孔骤然一震。
她清清楚楚的看见，琳琅那本就半透明的魂影竟是在清晨的光辉里一点点的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
“琳琅！”
姜姝婉急切的唤着，险些失了声。
“婉婉，永远记住我吧……”
琳琅看向姜姝婉最后一眼，带着满足，却也像是有着无限的遗憾……
“不、不要……琳琅、琳琅……”
姜姝婉没有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她的心忽然像是撕裂开了一道口子，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漫了出来。
她迫切的伸手，想要将琳琅留下。
可琳琅却在晨光彻底化作了星点，散入天地之间。
留不住，求不得……
姜姝婉指尖穿过，这下连一点冰凉的虚无都没有了。
琳琅没有来生。
他是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不会有了。
姜姝婉的手彻底的僵住了，眸中隐隐的浮出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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