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寓的衬衫后背洇了汗迹,贴在肩胛骨上,呼吸的时候布料的褶皱一松一紧。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把收鞘的刀,但那种松弛不是放松——是把所有的锋芒都关在鞘里,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打开。
何盼忽然想走过去,把他嘴里那根烟拿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何寓的侧脸。
胸口的位置闷闷地疼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是像冰沙化在舌尖上的那种酸,漫不经心地渗开来,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满口腔都是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变形的纸杯,把剩下的冰沙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盼盼。”
她抬起头。何寓站在巷子那边叫她,手里举着一支新的冰沙。无花果味的,她的口味。
他走过来递给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刚才那杯洒了?”
她接过冰沙,咬了一大口。无花果的清甜灌进嘴里,凉意从舌尖蹿到咽喉,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嗯。”她说。
何寓没多问,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何盼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每一步都踩在他影子的肩胛骨位置,踩下去,他又往前走,影子又移开。
她一路都没踩中过。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他们骑车到了海边。
游客散尽了,沙滩上只剩几排空荡荡的躺椅和一把被遗忘的遮阳伞。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低又大,黄澄澄地挂在水平线上方,像是随时要坠进海里。
何盼脱了凉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踩进浪花里。
海水漫过脚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寓坐在沙滩上,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垂在半空。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从侧面看过去,额头到鼻梁的线条锋利流畅,下颌收得干净利落,喉结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望着海面,嘴角没有笑,眼睛里没有焦距。
有当地的女人从防波堤上经过,挽着男友的手臂,却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盼站在浪花里,脚踝被海水冲得发凉。
那个女人回头看他的样子,忽然弯腰捡起一枚贝壳,用力朝海里扔了出去。
贝壳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浪里,浅浅无声。
她没有去捡别的贝壳。
她站在水里,海风吹得裙摆贴在小腿上,凉的,湿的,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沙滩上那个人的侧影。
何寓总是这样。
他坐在那里,好看得像一幅画。
任何人都可以看他,任何人都可以被他的好看吸引,任何人都可以走过去跟他说一句话,对他笑,在他面前转一圈,装作不经意地碰他的手背。
他不会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
他只会笑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某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
何盼忽然觉得自己站在水里的样子很蠢。
她走回沙滩上,挨着他坐下。
裙子湿了半截,脚踝上沾着沙粒,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她需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哥。”
“嗯。”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好像对每条路都认识似的。”
她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今天在老城区,你拐来拐去的,都不用看地图。那个拉手鼓的大叔跟我说,你敲鼓的样子像是敲了很多年。你以前敲过吗?”
他没回答。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衣角擦过她的手臂。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衬衫被太阳晒过之后混着海风咸味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晾在阳台上的白床单被风吹了一整个下午。
“阿盼。”
“嗯?”
“明天去的小镇。那里的希腊剧场能看到海。”
她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不是因为小镇。
是因为他叫她的那一声。
他叫她的声音跟叫所有人都不一样,跟叫红裙子姑娘不一样,跟叫卖冰沙的姑娘不一样,跟叫拉手鼓的大叔也不一样。
他叫“盼盼”的时候,尾音会微微往下沉,像是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多停了一瞬才放出来。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独有的。
他叫谁都是这样——温和的,好听的,让人误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她闭上眼睛,假装困了。
脑袋从何寓肩膀滑到他手臂上,他的手臂绷了一下,然后放松,让她靠着。
他没有动,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她拢得更近。
只是让人靠着,像一棵树让一只累了的鸟停在枝头。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绺垂在额前。
何盼闭着眼睛,实际上并没有睡着。
她在睫毛的缝隙里偷偷看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慢,像蝴蝶翅膀合拢之前的最后一颤。
他望着海面,眼神是空的。
万物都沉在海面下,只给人看平静无波的表面。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忽然很想知道,有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水面底下的东西。
那个红裙子的姑娘没有。
那个多送了一勺冰沙的姑娘没有。
那个挽着男友手臂却回头看他的女人没有。
她们都被他的好看吸引,然后止步于他的好看。
没有人想过要往更深的地方走,或者很多人试过,但被他温和地挡在了外面。
她呢。
她从小就在他身边。
她知道他每天早上起来会先喝一杯温水,知道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很小一块白色的斑点,是小时候被门夹过留下的。
知道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才是嘴角,知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吼也不会摔东西,只是不说话,整个人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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