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下去,额头触地。
临渊没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云幼白跪在那里,等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以往师尊不会让她等的太久,但今日为何……
“起来吧。”
终于有了声音。
云幼白起身,垂眸,不敢直视那张脸。
“弟子闭关一年,今日归来,特来向师尊请安,并取回那枚妖兽丹。”
她说着,抬起眼,想看看师尊的神色。
临渊的面容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他只是抬起手,拂了拂袖口,最后看上她一眼,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那妖兽丹,已经给出去了。”
云幼白愣住了。
眼睫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给……给出去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周苑那女子体质特殊,需要丹药淬炼灵根。”
“为师手里没有适宜之物,便把你的那枚给了她。”
临渊说着,抬起眼看她,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似乎是看到她面色不虞,临渊又添了一句。
“若你怪罪,为师帮你寻一枚更珍贵的,日后补偿于你。”
他说着,抬手一招。
云幼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直直落入一个冰冷却熟悉的怀抱。
是师尊的气息。
腰被虚虚环住,师尊的手搭上她的手腕,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从前她受了伤,他偶尔也会这般为她调息。
那时候她只觉得荣幸,觉得师尊待她终究是有所不同的,所以就算师弟师妹们爱闯祸,但至少在玄天宗多少有点像家的感觉。
可现在——
她只浑身僵住。
“师……”
“别动。”
临渊的手按在她后心,灵力缓缓渡入,依旧是从前那般温和沉稳的力道。
可云幼白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她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那只手按得更紧。
“师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弟子曾说过,那妖兽丹对弟子很重要。”
“弟子也曾求过师尊,替弟子看着些师弟师妹,莫要让他们轻易动了弟子拼死换回来的东西。”
“师尊当时……是应了的。”
临渊的手顿了顿。
他垂下眼看她,那双眼里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开口说的话却十分冰冷。
“你在怪为师?”
“弟子不敢。”
云幼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可她到底还是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弟子只是不明白。”
“师弟师妹们不懂事,平日里闯祸,师父让我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弟子从不曾有半句怨言。”
“可师尊明明知道,那妖兽丹是弟子用半年的伤换来的,是弟子拼了命才拿回来的。”
“只要师尊说不给,他们谁也拿不走。”
“可师尊还是给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
“师尊为何要跟师弟师妹们一起……欺负弟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临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松开了按在她后心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云幼白。”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却带上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这是在迁怒为师?”
“你可知你的资质在他们之中是属最差的……”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云幼白只觉得胸口一闷,方才被调息压下去的旧伤突然翻涌上来。
气血逆流,喉头一甜——她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殷红的血溅在白玉砖上,触目惊心。
云幼白的身体都跟着颤了颤。
“师…尊……”
临渊的威压瞬间收了回去。
他看着地上那滩血,又看向她苍白的脸,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云幼白慢慢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低着头,声音沙哑。
“弟子不敢。”
“弟子只是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
“求师尊恕罪。”
她跪下去,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得像从前每一次为师弟师妹们求情时那样。
可这一次,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落落的。
家已经不像家了。
临渊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久到云幼白的膝盖都跪得发麻了,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你先回去吧。”
“日后待找到合适的丹药,为师自会唤你。”
云幼白叩首,起身,退后三步,然后转身。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临渊一眼。
出了青岚殿,雪下得更大了。
云幼白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方才那口血吐出来,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虚,可奇怪的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刚入玄天宗时,她资质最差,灵根最弱,是师尊破例收了她。
想起那些年为师弟师妹们收拾烂摊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想起系统出现的那天,它说,攻略他们,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当时想,她想要的不过是拥有更好的灵根和更强的法力,找到妖兽丹为父亲母亲延年益寿。
可后来攻略的时间太久,久到她把玄天宗当成了家。
可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师弟师妹和师父都不是她的家人。
云幼白站在山崖边,往下望去。
云海翻涌,仙气缥缈,这是上界,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她的家在下界。
那个被上界嫌弃,被师弟师妹们看不起,被师父遗忘的地方。
她要回家了。
回那个小小的、破旧的、被所有人遗忘的金门宗去。
那里有她的父亲母亲,有她真正的师门。
她想他们了。
“系统。”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劳烦你,把我在玄天宗的命牌隐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去向。”
【已隐藏。】
【你不担心他们会下去找你吗?】
听到这个问话,云幼白冷声笑了下。
当年她说想家,让他们陪她回下界看看的时候,他们皆是不愿和嫌弃。
如今,又怎么会为了她这样一个师姐屈尊降贵呢?
再者,金门宗虽然实力弱小,但却处在玄天秘境之中,有若千年前一位飞升的大能降下的结界封印,不是那般好闯入和发现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下界哪个宗门的。
他们不在乎她,所以也不在乎她的家。
所以,云幼白原本还因为动机不纯而有的负罪感几乎已经完全消磨了。
在脱离上界的时候,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青岚峰的方向。
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她笑着跟系统道别。
“相逢二十载,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下界。
金门宗。
宗门破旧,弟子寥寥,仙气稀薄,就连山门上的牌匾都歪了半边。
守门的小弟子正在打瞌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揉揉眼睛,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半身是血的女子站在面前。
那女子生得极美,气质出尘,眉目间却有几分熟悉的模样。
像是日日瞧,夜夜瞧过。
小弟子愣了愣,忽然瞪大眼睛,惊呼着上前就去扶她。
“小师叔?!”
云幼白扯了扯嘴角,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弟子的头。
“我回来了。”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只是雪落在地上,便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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