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转身进了书房。
他铺开纸,在规划书上新添了一条——
“棚区管控升级。新入难民一律隔离安置七天,编号登记,交叉验证籍贯。叶山抽调四人,轮流值守棚区,夜间巡逻。”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温良,重点观察。”
笔搁下。
窗外起了风。北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叶笙伸手挡了一下,没让蜡烛灭。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阵,忽然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钓鱼。”
十二月十四。
距离冬至还有七天。
贺文渊交上来了最终名单——六个人。
原先筛了九个,最后刷掉三个。
一个是被编进松阳人那组以后话突然变多了,跟其中一个松阳人称兄道弟;一个是被问了三遍过去的经历,第三遍在年份上差了两年;还有一个没什么问题,但体质太差,贺文渊觉得派出去撑不过路上的颠簸。
六个人。何三、杨柳、孙小五,再加上一个叫丁四的铁匠、一个叫周大嘴的货郎、一个叫赵七的猎户。
贺文渊把六个人的底细写在纸上,一页页摊开。
“何三安排到荆州。他跑过船,在码头不扎眼。身份用散工,哪个铺子缺人他就去哪。”
“杨柳去京城。他在酒楼跑过堂,嘴皮子利索,八面玲珑。京城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孙小五去宁州边境。猎户出身,在山里如鱼得水。宁州北边山多林密,他蹲在那里,靖王调兵的动静瞒不过他的眼睛。”
叶笙一页页翻过去。
“丁四呢?”
“蜀地入川口。他是铁匠,走哪都能找到活干。铁匠铺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谁打了刀,谁定了枪头,谁要了多少铁料,一问便知。”
“周大嘴?”
“凉州方向。这人以前就是走街串巷卖杂货的,脸皮厚,记性好。凉州那边集市多,他混进去毫无违和。”
“赵七呢?六个人五个点,多出来一个。”
“备用。万一哪条线出了问题,立刻顶上。平时留在清和县,跟叶山一起负责本地的情报整理和传信周转。”
叶笙把名单收好。
“什么时候能出发?”
“最快五天。何三和杨柳可以先走,路途远的先铺路。孙小五和丁四再晚三天,等我把联络暗号和死信箱的位置全部交代清楚。周大嘴最后走——凉州太远,得等开春路好走了再上路。”
“行。”
叶笙站起来,走到窗前。
“培训的时候有一条——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主动找我。所有消息只走死信箱。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有一个代号叫'东家'的人在收他们的信。”
贺文渊点头。
“还有。”叶笙转过身,“给每个人编一套假的身世,假籍贯,假家世。编得越细越好。连他们自己都信了,才算过关。”
贺文渊拱了拱手。
“叶大人放心。这活儿,我干了六年。”
十二月十六。
何三和杨柳分别离开清和县。走的都是不同的城门,不同的时辰,身上带着不同的“包袱”——一个扮成找活干的散工往北走,一个挑着货郎担子往东走。
没人注意。每天进出清和县的难民和小商贩多的是,多两个少两个,谁也不会记挂。
叶笙站在城楼上目送杨柳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边上叶山低声说了一句:“何三昨晚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叶大人给了我一条命,这条命就搁在他手上了。'”
叶笙没回应。
他抬手在城垛上敲了两下,转身下了楼。
情报网刚起了个头,那边的暗桩却等不及了。
十二月十八。冬至的前三天。
叶山凌晨来敲书房的门。叶笙还没睡,桌上铺着城防图,墨迹未干。
“大人,铜管里又截了纸条。”
叶山把一张皱巴巴的竹纸递过来。
上面就两个字——“后日。”
后日。十二月二十。冬至。
叶笙把三张纸条按顺序排开。
“冬至前后,清和有变。”
“东风将至。”
“后日。”
三张纸条,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近。
“那十一个松阳人和温良那伙人,今天有什么异常?”
“温良白天跟着劳役队干活,傍晚回到窝棚以后就没出来。但他隔壁那间窝棚的一个人——也是同批来的——天黑以后去了棚区西边的柴房。在柴房后面蹲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回去了。”
柴房后面。铜管的那一头。
“他往铜管里塞东西了吗?”
“我的人盯着了。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手伸到了墙根底下。但天太黑,看不清有没有塞进去。不过——我让人在他走了以后检查铜管。”
“查到了?”
叶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条。
叶笙展开。
三个字——“预备妥。”
这是回信。铜管不光是单向传递,是双向的。城外有人在回话。
叶笙攥着纸条,手指的力道把纸角揉出了褶子。
“城外什么方向?”
“铜管的走向是朝西南偏南,出城以后——”叶山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挖开地面,没法确定通到哪。”
“挖不了。一挖就打草惊蛇。”叶笙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城防图上滑过。
城西南方向。出了外墙,是一片荒坡。荒坡下面是干枯的河道,河道对岸是矮树林。
“明天天亮,你带两个人去城外西南方向的矮树林转一圈。别靠太近,远远地看——有没有人在那边驻扎,有没有新搭的窝棚或者帐篷,有没有马。”
“是。”
叶山走了。
叶笙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
后日。冬至。
他们要干什么?
攻城?不太可能。铜管传信的规模,撑死了几十人的小队,不够攻城的。
内应配合?更有可能。城里的暗桩在冬至那天搞事,城外的人接应。
搞什么事?
烧粮仓?杀人?还是——
叶笙把目光落在城防图上“棚区”的位置。
三百多个难民。里面混着十几个查不清底细的人。
如果这些人在冬至夜同时发难——放火、纵乱、趁乱打开城门——
外面只需要几十个人就够了。
叶笙坐下来。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十九晚:棚区宵禁。所有难民天黑后不准出窝棚。叶山带人巡逻。”
“十二月二十:松阳十一人及温良一行三人,全部抽调至城北军营'帮忙搬运冬至物资'。与劳役队隔开。”
“城西南矮树林方向,卫校尉派一队人暗中埋伏。”
写完,他又加了一条——
“铜管不动。继续截信。让他们以为一切正常。”
十二月十九。
傍晚。
棚区突然宣布宵禁。理由是“天寒地冻,夜间巡逻不便,为防走水,所有人天黑后留在窝棚内”。
难民们骂骂咧咧,但没人敢闹。叶笙的名头在这儿管用——杀过刘三刀,砍过方一舟,端过临江城。这种人说宵禁就是宵禁,谁蹦跶谁倒霉。
叶山带着八个人在棚区外围绕了一整夜。
叶笙没回后院。他在县衙前厅坐了一宿,长枪横在桌上。
半夜。
叶山来了一趟。
“大人,松阳人里有一个坐不住了。天黑以后在窝棚里来回走,窗户纸被他捅了三个洞往外看。另外两个人在小声说话,我的人贴在墙根下听了半天,只听清了一句——'怎么还不动?'”
叶笙眼皮都没抬。
“急了就好。急了才会犯错。明天把他们弄进军营,看他们还坐不坐得住。”
“城外呢?”
“下午去看了。矮树林里没有发现驻扎的痕迹。但河道里有新的脚印——至少三四个人的,方向是从南面过来的。脚印很深,扛着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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