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没有直接说,但是孙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公,何为‘还能战否’?能,如何?不能,又如何?”
“讨逆将军和太后先后将至尊交于我,我要为整个江东负责。如果至尊还能战,还想战,那老臣无计可施。
若是至尊觉得,江东已不堪再战,那当趁着咱们还有一份底牌的情况下,换一个体面。”
孙权面色严肃,紧盯着张昭。
“那张公觉得,江东还能战否?”
“十年前我就说过,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拮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虽然当初侥幸赢了赤壁,可南北实力差距乃是肉眼可见的。
北方可以败无数次,可我江东只要败一次,就万劫不复。
所以今日,我依然认为,当‘降’。”
“那孤若是不降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认为‘降’是江东最好的出路,可是至尊不愿投降,我亦无法,只能用命佐之。”
孙权盯着张昭道:“张公,你告诉孤,若是孤之大兄在世,你会不会劝他投降?”
“若讨逆将军在世,先得荆州者,只怕就是讨逆将军了。到时天下是何局势,我亦不知。”
孙权突然有些气馁。
他追寻兄长的脚步二十年,可依然比不得兄长。
“张公,孤不会降。哪怕是死!”
孙权的选择,并不出张昭所料。
孙权虽然性格深沉,不像其他孙家人那般,喜欢直来直去,但他骨子里,也跟孙坚、孙策一般,百折不挠。
“在我看来,投降为上策,既然至尊不取,那我建议至尊,放弃建业,南下吴县,收拢吴、会之兵,联合山越力量,跟晋军周旋。
建业往南,地逾千里。
至尊只要有兵在手,总有容身之地。
实在不成,还有交州可去。”
张昭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不再跟晋军硬碰硬,利用江东的地形和环境,拖垮晋军。
当然也有可能在拖垮晋军之前,先将自己给拖死了。
孙权听后,有些犹豫。
张昭看着孙权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这个中策,孙权也不会接受。
像流寇一般,四处逃窜,让人追得跟猪狗一般,如何能让孙权这个做了二十年江东之主的人接受。
有过辉煌的人,就更难接受低谷。
“如果至尊一心要坚守建业,在此与晋军决战,那我建议至尊,立刻征调所有的部队来援。
同时征集粮食,城中青壮。做好打长久战的准备。”
孙权突然问道:“张公,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建业吗?”
“这是至尊应该考虑的。”
孙权犹豫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坚守建业。
他不愿降,也不愿逃,所能做的,只剩下跟建业城共存亡了。
此结果并不出张昭所料。
在张昭看来,建业城坚,又有精兵万人,足以坚守。只是其中存在着巨大的变数,那就是人心。
孙权至少在前期,是个合格的人主,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都是值得称道的。
唯有对一人,算得上忘恩负义了。
那就是孙策。
而具体体现,就是在孙策的儿子孙绍身上。
孙策只有三女一子,他去世时,唯一的儿子孙策年幼,江东之主的位置,只能传给弟弟。
至于孙绍,在亲叔叔手下,只能说是活着。孙绍一生没有任何权力,直到三十多岁才被封为吴侯,后被改封上虞侯。
而这,也是孙绍一生唯一的记载。
(关于孙绍与张昭、滕胤等人制定帝王临朝的典礼,是孙邵的误记。)
有人认为,孙权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他要防止有人用孙绍的身份来动摇他的位置。
可实际上,赤壁之战后,孙权在江东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够撼动。
这个时候,哪怕孙策重生,也未必能从孙权手中,抢回权力。厚待孙绍,完全是行得通的。
可孙权并没有这么做。
······
吴郡,吴县,吴侯府。
孙策死后,孙绍为孙权所养。建安十三年,孙权迁都京口,但并未将孙绍带上,而是将吴县的侯府,留给了孙绍居住。
孙权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让孙绍远离政坛,远离所有人的视线。
之后的十几年间,孙绍一直居于此处,长大,成人,成婚。这里是他的家,也禁锢住他的脚步。
孙绍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他也曾向往入仕。
尤其是二叔给五叔授予部曲之后,他更是亲自去信,向二叔表达了入仕的愿望。
可结果却是二叔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又处置了他身边的人。
自那之后,他便明白,二叔不会让他入仕。
他这一生,只能困死在这方隅之地。
孙绍有时候就在想。父亲当初将整个江东六郡都给了二叔,为什么自己成年之后,求一职而不得?
难道二叔忘了昔日父亲的抚养、传位之恩?
既然二叔如此忌惮他,那为何不杀了他,倒也一了百了,至少不用如此不痛快的活着。
孙绍在府中出入也算自由,但出城却受到限制。
当然孙绍也不爱出府。
他年少的时候,每次外出,二叔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处罚他身边人,久而久之,他便知道,他只是个笼中鸟,外出不得。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身边人受罚。
府上也有看守他的,但因为时间太长了,对他的监管很松。
十天半夜,都未必会向上汇报一条他的消息。
孙绍每日最爱去的乃是后院的假山。这假山是用震泽巨石所筑,上有亭子。
孙绍待在此处,屏退所有人,便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在这里,孙绍什么也不做,每日就是看鸟。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只鸟,展翅翱飞,那时便再无人拘束他的自由。
这天傍晚,在此地待了一下午的孙绍刚准备回房,突然一人来到假山下,倒头便拜道:“拜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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