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月就此站在太妃身后伺候着,端茶递水,殷勤周到。太妃见她如此识趣,心中那一丝不悦倒也散去了不少。
想着毕竟是太子看中的人,如今腹中又怀着太子的骨肉,便没再为难她。
她让人在傅清月脚前加了矮凳,示意她坐下。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看到此情此景,都很好地将自己对傅清月的鄙夷压下,换上和善的神色看向她。
有些贵女看着太妃将傅清月留在身侧,脸上闪过不甘,也在身旁长辈的提醒下,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太妃看着坐下的傅清月,又看向末尾坐着的傅老夫人,开口笑道:“老夫人的孙女教养得不错,本宫很满意。”
傅老夫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太妃娘娘谬赞。是月儿有福气,能得到太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看重。”
傅清月见太妃都和自己的祖母搭起话来,心中那点不快顿时被狂喜取代。太妃这是认可她了?
她忍不住转头,朝下方傅清辞的方位看去。
她想看看,此刻傅清辞伤心落寞,隐忍不发的神情。
那画面,想想都让她心情更加愉悦。
只是当她看向傅清辞时,却愣住了。
傅清辞根本没有看向她。
她正和左侧的西南王老王妃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傅清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为什么?
她应该伤心欲绝才对,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众人在殿内热闹一阵子后,便有年长的宗亲笑着提议:
“太妃娘娘,今日这般好日子,光在这儿说笑可就辜负了今日的好日子了。不如让姑娘们展示展示才艺,也好给太妃助助兴。”
太妃心中了然。
她本就想借着今日为萧景宸多选几个人进东宫,这提议正中下怀。不过她并未让贵女们当场表演,而是笑道:
“说的是,不过不急。这些孩子们都年轻,拘在殿内也无趣。本宫听说御花园内,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让她们都去走走,相互熟悉了。想展示才艺的,晚宴时再展示也不迟。”
说罢,太妃看着殿内皇子们、年轻的姑娘们摆了摆手,“都去玩吧,等晚宴开始后,再时候回来用膳。”
此言一出,殿内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今日来的可不只是太子。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几位成年的皇子可都在呢。
萧景宸闻言,起身告退。
傅清辞身为太子妃,自然要一同前往。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带着众人往御花园走去。
——
梅园内,红梅如霞,白梅似雪,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寒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小径上。
今日阳光正好,金色的光透过花枝洒落,将整片梅园染得温暖而明亮。
一众贵女跟在太子及几位皇子身后,三五成群地走着,目光时不时往前面飘去,却又羞怯地不敢上前说话。
傅清月紧紧跟在萧景宸身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她眼波流转间,不时看向周围的贵女们,心中暗暗盘算。这些人里,哪些是威胁,哪些可以拉拢。
明珠郡主不知何时走到了前方,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景宸表哥,难得今日这般美景,要不咱们来作诗吧?”
萧景宸侧头看她一眼。
印象中的明珠郡主,总是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找傅清辞的麻烦。可今日看来,倒像是乖顺了不少。
他原本打算带着众人来梅园走一圈,就找借口带月儿离开。不过既然明珠开了口,他也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也好。”
众贵女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这可是在太子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只有傅清月,脸色微微一白。
作诗?
她根本不会。
早年在吴郡,她一心想的是如何讨萧景宸开心。她学的是他的喜好,学的是如何让他离不开自己。
那些琴棋书画,她哪里有时间去学?
回到上京后,她虽跟在傅清辞身边学了不少东西,可学的也是仪态,是如何让自己更像一个世家贵女,是如何做好太子妃。
诗,她一首也做不出来。
可此刻,萧景宸已经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枝头的红梅上,略一沉吟,便吟出一首清雅隽永的诗来。
众贵女闻言,纷纷奉承:
“太子殿下好才情!”
“殿下这诗,可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
萧景宸对于这些奉承根本不在意,淡淡一笑:“下一位谁来?”
众贵女面面相觑,既跃跃欲试,又怕第一个上场失了分寸。
就在这时,明珠郡主笑盈盈地开口:“下一首,不如让清月姐姐来吧?”
她说着,目光玩味地落在萧景宸身侧的傅清月身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萧景宸以为她是在害怕。毕竟这是月儿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紧张也是难免的。
他轻轻搂住她的腰侧,低声道:“月儿,孤在,别怕。你只管做就行。”
傅清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里只有温柔与鼓励。
她咬了咬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远站在一旁的傅清辞身上。
她就站在梅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傅清月垂下眼,声音轻柔:“殿下,月儿不是不想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妹妹是您的太子妃,殿下做完诗,理应妹妹来,月儿怎么越级?还是、还是让妹妹来吧。”
她说着,身子微微往萧景宸怀里靠了靠。
萧景宸手臂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眉头微微皱起。
他只当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傅清辞又拿太子妃的姿态欺负月儿了。他目光转向傅清辞,眼中几分不悦:
“清辞,既然月儿将机会让给你了,就你来吧。”
此言一出,众贵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傅清辞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太子对太子妃,和傅清月的态度,可真是天壤之别。一个是温柔呵护,一个是这般不耐烦的语气。
她们倒要看看,这位太子妃究竟有何等才华。或者说,她们更想看她出丑。
趁她落难时再踩上一脚,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区区落魄出身的女子,不过是仗着父母救驾的功劳,成了侯爵之女,还得了皇后亲自教养,更得圣上亲封太子妃。
这些,早就让她们嫉恨不已。
这些年,她们听到的关于傅清辞的,都是矜贵、端庄、贤惠的词。可她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谁也没见过。
从前她参加宴会,身边总跟着十一公主、长安郡主、崔家女等等皇室或簪缨世家的贵女,根本轮不到她们这些人与她同场较量。
今日可不一样。
长安郡主,崔家女等等都无意进太子东宫,因此都没有来。如今能够帮她的人,一个都不在。
众贵女目光闪烁,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梅园中,寂静无声。
都看向傅清辞,等待她的诗词。
只见她站在梅树下,身后如雪的白梅,愈发显得清冷出尘。一袭红衣,衬着那满树的白,灼灼如霞,又冷冽如霜。
萧景宸的眉头微微蹙起。
傅清月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傅清辞那边飘,眼底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绪。
见傅清贵一直不开后,窃窃私语声渐起:
“太子妃怎么不说话?该不会、不会作诗吧?”
“瞧这样子,怕是不会。”
“那可怎么办?殿下都开口了,她总不能一直站着不动吧?”
几个贵女凑在一处,声音越来越放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萧景宸耳中。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他的确没见过清辞展露什么才华。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替他打理内务,伺候他起居,从不多言多语。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偶尔逗急了才有一丝情调,更不会与他吟诗作对。
见此,萧景宸正要开口说算了,替她解围。
“诸位莫要这么说。”傅清月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
她面上满是担忧与不忍:“二叔可是六元及第,妹妹作为他的女儿,肯定会作诗的。不过是事发突然,没有准备好罢了。劳烦大家再给妹妹一点时间。”
她说着,看向傅清辞,那目光里满是鼓励。
在场的贵女哪个不是在内宅里摸爬滚打长大的?这种话术,她们再熟悉不过。
看似解围,实则是把傅清辞架在火上烤。
众人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明珠郡主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下巴微扬。她瞥了傅清月一眼,唇角不屑地撇了撇,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傅清辞身上。
傅清辞抬起眼。
寒风过,梅花簌簌落下。
她的声音淡淡:“好。”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开口:
满园晴色映疏枝,独守寒香见本真。
自是骨相凌霜雪,不在春风争短长。
诗句脱口而出,字字清越,如珠落玉盘。
梅园中,一片寂静。
萧景宸的诗咏的是梅之姿,清雅隽永。而傅清辞这首诗,咏的是梅之魂,凌寒不凋的风骨。
众人愣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好戏的贵女们,此刻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神色复杂。
她站在那里,红衣白梅,姿容绝世。方才那句句诗还在他耳边回响,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清辞的了解,似乎太少了。
他一直以为她只会一板一眼地守着规矩,以为她无趣,寡淡,以为她除了端庄贤惠再无长处。
可她竟然能做出这样的诗。
他一直以为月儿温柔小意、善解人意,才是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人。
他忽然想起月儿方才说的。
是啊!岳父六元及第,身为他的女儿清辞的文采怎么会差?
他刚与清辞成亲时,舅舅曾赞赏过岳父的才华,为他惋惜,让他政务上有疑问可以去和岳父聊聊。可他想着岳父根本没在朝堂待多久有建树,就重伤了,政务上的事怎么会知道,便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她不是没有才华。
是他从未去了解清辞。
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将他眼中的赞赏看得一清二楚。
她抿着嘴,眼底闪过一丝暗色。随即,那暗色又变成了欣喜。
她转过头,笑着看向傅清辞,仿佛真心为她作出诗来高兴。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打断了萧景宸的思绪。
四皇子拍着手走上前,满脸赞叹:“不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教出来的!皇嫂这一首诗,真是只应天上有啊!”
他看向萧景宸,笑道:“太子您说是不是?”
萧景宸眉头一皱。
他看着四皇子那张满是赞赏的脸,忽然想起。
清辞和九弟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头,他只觉得头顶再次绿了。
他看向傅清辞,方才那点赞赏的情绪,瞬间被烦躁取代。
清辞还是不够懂事,她如今这般名声,就该好好在东宫呆着,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他瞬间没了继续作诗的兴趣,摆了摆手,语气生硬:“都散了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连看都没再看傅清辞一眼。
众贵女面面相觑,不知太子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有人见太子走了,便也三三两两散去。但还有部分人,目光落在几位皇子身上,心中盘算着什么。
四皇子看着萧景宸离去的背影,一脸纳闷:“太子怎么突然生气了?”
“啧。”五皇子将手搭在他肩上,压低声音:
“四皇兄,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妃前段时间出了什么事,你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夸她?”
四皇子一愣:“这我就是实话实说啊。”
“弟弟劝你,还是离太子妃远点。”五皇子摇摇头,“免得害人害己。咱们这位皇嫂,已经够可怜了。”
四皇子看着不远处那道倩影,喃喃道:“这不是太子自己造成的吗?为了个鱼目,把珍珠给毁了。”
五皇子没听见他这话,他已快步走到三皇子身侧,与他说起话来。
三皇子一边听着,一边迈步离开梅园。经过傅清辞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极快地扫过她一眼。
目光中闪过一丝幽光。
直到所有皇子离开,在场的贵女们才三五成群地散去。
梅园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暮色悄然降临。
——
慈宁宫正殿内,烛灯已燃起。
夜晚寒气越来越重,坐在最末席的傅老夫人已经冻得快要僵住了。她拢着袖子,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敢轻举妄动,做出失礼的行为。
直到傅清月跟前伺候的丫鬟玉兰,悄悄从侧门探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老夫人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在玉兰的搀扶下,趁没人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作者文笔有限,清辞作的诗,是作者胡诌的,若不好,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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