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承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额头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
“是我媳妇。”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两个多月的身孕l ，赶路颠簸，她一直不太舒服。昨日去了回春馆，大夫开了保胎药，吃下之后反倒肚子更疼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今日疼得更厉害，回春馆的大夫说……胎像不稳，怕是保不住了。”
邱小苗惊诧，嘴巴微张。
“我娘不死心，”卢承西的声音快了起来，“带着她又去了几家医馆，都说情况不好，没有把握能保住。村里的婶子们说，要不让小苗去给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其实不难理解。
邱小苗毕竟是个乡下丫头，平日里在村里给人看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也就罢了，保胎这种事，连回春馆的大夫都说没把握，她一个没出过几回远门的小姑娘能行？
而且，她还这么小，怕是连生孩子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明白。
婶子们的意思，不过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卢承西也知道这些，但他现在没有其他办法。
他爹也病着，暂时下不了床。但他听了这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就说请邱小苗可行。
卢承西抬起头，看了秦凤仪一眼，又看向邱小苗。
他爹说，县衙让邱小苗和林七巧给人治病，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但他作为村长，自然有人知会他。
那么多大夫都治不了，偏偏她们两个被留下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邱小苗她们的本事不一般。
想到这里，卢承西心里的希冀又大了几分。
但是，她娘不信。
她说那么多坐堂的大夫都没办法，两个小丫头能顶什么用。
但最终还是被他爹劝住了。
卢承西这才去找了邱大壮，又跟着他和繁星来了县衙。
秦凤仪看了邱小苗一眼，邱小苗也正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走吧。”秦凤仪很干脆，“我们过去看看。”
卢承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声道谢，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他放慢了脚步，等着秦凤仪和邱小苗跟上。
秦凤仪让邱大壮先带着繁星去吃饭，晚点在客栈汇合。
邱大壮应好，带着繁星先走了。
三个人出了县衙，沿着街道往友来客栈走。
邱小苗走在秦凤仪身边，手挽着秦凤仪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没专门学过妇人之术。怀孕保胎这些，我怕我诊治不了……”
秦凤仪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最好的学习，就是在实战中积累经验。”
秦凤仪低声道：“看的病人多了，医术才能进步得快。”
邱小苗抿了抿唇。
“你要有信心。”
秦凤仪的声音放柔了些，“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厉害。”
邱小苗的嘴唇翕动一下，然后慢慢翘起了唇。
她挽着秦凤仪胳膊的手松了一些，下巴也抬高了半寸，步子迈得更大了。
像是一棵刚被浇了水的苗，蔫了一上午，这会儿终于支棱了起来。
友来客栈就在回春馆斜对面。
秦凤仪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幌子，跟着卢承西走了进去。
卢村长一家没有扈满仓那么豪气，只开了两间普通的厢房，男女各一间。
厢房在客栈的后院，比临街的客房便宜，也安静一些。
但光线不太好。
窗户开得小，走廊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气。
秦凤仪和邱小苗跟着卢承西上了楼。
尽头的那间厢房里，站着好几个妇人。
秦凤仪一眼扫过去，认出都是禄口村的婶子们。
张婶子也在。
她第一个看见秦凤仪和邱小苗，立刻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小苗来了！”
她回过身，朝门口几个妇人挥手，“你们都让让，腾出地方来，方便小苗看诊啊！”
几个婶子立刻往两边闪。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床。
床头放着一只旧樟木箱，箱盖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床上躺着一个人。
正是卢承西的媳妇，殷氏。
秦凤仪走近几步，看清了殷氏的脸。
殷氏今年不过十七岁，看着十分稚嫩。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连鼻头都是圆的。
整个人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圆胖兔子。
但此刻这只兔子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淌。
淌过眉毛，淌进眼睛里，她也不擦，就那么闭着眼，嘴巴微张，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呻吟。
她的手捂着肚子，指节泛白。身体蜷缩在一处，不时还抖一下。
村长媳妇坐在床边，穿着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鬓角有几缕碎发已经散了下来，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看见秦凤仪和邱小苗进来，她的目光先在邱小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秦凤仪身上，又移回了邱小苗这边。
邱小苗走到床前，看了看殷氏的脸色，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殷氏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邱小苗诊了几息，眉头微微拧起。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看着秦凤仪。
“姐，妇人之症，还是得你来。”
秦凤仪点了点头。
“等等！”村长媳妇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急，“小苗你不看了？让七巧看？”
她的目光在秦凤仪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明显的怀疑。
“七巧这丫头，我都没怎么见她给人瞧过病……可别拿我儿媳妇练手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
秦凤仪没有说话。
村长媳妇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
她张了张嘴想找补几句，但话已经说了出去，收不回来。
村长媳妇的脸有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张婶子挤了过来。
她一把拉住村长媳妇的胳膊，用力拽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说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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