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暗,县城里霓虹次第亮起,斑斓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却远不及证券交易点内那电子屏幕的光芒来得刺眼夺目。
交易所巨大的电子屏上,“深发展”的股价最终定格在单日涨幅32%的位置。交易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只有林峰独自坐在角落,指尖在几张散发着油墨与纸张混合气味的股票回执单上,轻轻敲了敲。
“林老弟!全抛了,全卖了!总共套现七百二十三万!”老陈攥着刚打印出来的交割单,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脚下都激动得有些发飘,声音更是近乎炸开,每个字都透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加上之前‘万科’那边已经锁定的浮盈,你现在手里能立刻动用的资金,整整一千万挂零!”
一千万。
在1980年的普通县城,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下巴落地的天文数字。莫说是建一座工厂,即便想买下半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也绰绰有余。
林峰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湖面,看不出半分波澜。他将交割单仔细对折,放入贴身的衬衫内袋,起身道:“老陈,这次辛苦你了。后续账户里剩下的那点零散持仓,等下周市场小幅回调时,再帮我悉数清掉。钱,直接打进我新开立的那个银行户头。”
“好!好!放心,我亲自盯着办!”老陈拍着胸脯保证,望着林峰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年轻人哪里只是在随波逐流地炒股?分明是早将一切算计于心,步步为营。这般眼光、定力与魄力,简直非人所能及。
走出股票交易所那混杂着烟味、汗味与狂热气息的大门,王大柱早已开着一辆借来的旧面包车,安静地候在路边。车厢里,放着刚刚签妥、墨迹未干的赵永福批发部转让合同,以及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国有土地有偿使用审批文件。
“峰哥,李卫东上午已经被县纪委的人带走了,他家里人来闹过一场,被我劝回去了。还有,赵永福的批发部,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接手,正在连夜清点库存。冰棍厂的生产线设备,省城那边也回了准信,最迟三天内就能发运到位。”
大柱一边熟练地挂挡起步,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跟随林峰的这段日子,他亲眼见证了一场近乎魔幻的奇迹。从前那个虽然聪明却并无特别的年轻人,如今已然成为能在县城搅动风云、执掌方向的核心人物。
林峰靠着略显陈旧的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沉声问道:“东郊那块地的审批手续,彻底干净了?没有任何遗留问题?”
“一点纰漏都没有!”大柱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笑道,语气带着扬眉吐气的畅快,“自从李卫东倒台之后,县里那些领导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加上你之前提交的那份建厂规划方案,做得实在太扎实、太漂亮了,明确写着能直接、间接带动好几十号人就业,审批一路全是绿灯!那块地就在县城东郊,紧挨着通往省道的主干马路,面积足足十五亩,足够咱们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十五亩地,对于一座刚刚起步的冷饮厂而言,堪称辽阔。但林峰心里如明镜一般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他要构筑的,从来不是一座小小的、季节性的冰棍作坊,而是一个未来能够覆盖食品研发、标准化生产、品牌运营乃至冷链物流的完整商业版图。
面包车在东郊那片空旷的土地旁停下时,夜色已浓。
借着朦胧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灯火,能勉强看清这片未经平整的土地轮廓,四周用醒目的白石灰划出了清晰的边界。夜风从空旷的田野上轻轻掠过,带来泥土与青草混合的、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在林峰脸上,却让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这里,才是他重生归来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基石,第一个完全由他自主规划、建设的“阵地”。
“峰哥,你看,按照图纸,这边规划是主体生产车间,那边预留了扩建空间和大型冷库,门口这片区域建办公区和职工宿舍,你看这样布局行吗?”大柱跳下车,展开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糙但要素齐全的规划图,就着车灯的光芒,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区块,眼睛里闪烁着憧憬与干劲。
林峰接过图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那些由铅笔绘制的、利落的线条。这是他结合前世记忆与当下实际,熬了几个晚上反复推敲修改才定稿的规划,借鉴了后世更高效、更集约的工厂设计理念,在有限成本下追求效用最大化。
“明天一早,就正式动工。”林峰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在夜色中沉静伸展的土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去联系县里那几支口碑好的建筑队,工钱按日结算,现结,绝不拖欠一分。另外,从刚接手的赵永福批发部仓库里,调出一批米、面、粮油,作为开工的福利,发给来干活的人。先把人心和气势聚起来。”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大柱应得响亮,转身就要往车上跑,却被林峰叫住。
“等一下。”林峰从随身的旧挎包里,取出用报纸整齐包裹好的一沓东西,塞进大柱手里,“这里是五万块现金,作为项目前期的流动资金,你管着,用在刀刃上。不够随时告诉我。记住,进度要抓,但两件事绝不能松:一是施工安全,二是工程质量。这是底线。”
大柱手里捏着那沓沉甸甸、仿佛还带着体温的现金,眼眶没来由地一热。他以前也跟过几个所谓“有本事”的老板跑腿,却从未见过像林峰这样的——既敢在风云变幻的股市里精准出击,豪掷千万面不改色;又能将建厂这等繁琐事务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妥当,恩威并施,章法严谨。
“峰哥,你放心!”大柱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哽,“我王大柱要是敢在这事儿上动一点歪心思,偷一丝懒,你不用开口,我自己就把这双腿卸了给你看!”
望着面包车的尾灯在土路上颠簸着远去,最终融入县城边缘稀疏的灯火,林峰独自一人,静静伫立在这片属于他的空旷土地上。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
翌日清晨,这片往日寂静的旷野,彻底沸腾了起来。
县里几支建筑队的工人,带着工具、拖拉机,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附近村子的村民,听说这里要建大厂,不仅招工,开工头几天还能领到实在的米面粮油,也纷纷赶来看热闹、找活计。一时间,打地基的号子声、拖拉机的轰鸣声、搬运材料的吆喝声、搭建临时工棚的敲打声……交织混响,人声鼎沸,尘土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扬洒,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林峰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穿梭在忙碌的工地之间,重点盯着最基础的地基开挖与浇筑。他前世执掌商业帝国,见证、主导过无数大型现代化工程的建设,太清楚一座工厂,乃至任何建筑,其根基的牢固与标准是何等重要。即便是生产冰棍的工厂,也绝不能在安全与质量上有半分含糊。
“林老板,您这也太……太实在了!”建筑队的王队长凑过来,递上一瓶挂着水珠的汽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手握上千万资金的老板,亲自下工地,盯着我们挖沟打桩,这真是……我老王干了十几年工程,头一回见!”
林峰接过汽水,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口,目光依旧巡视着工地的关键环节,闻言笑了笑:“王队长,房子牢不牢,看地基。厂子能不能立得住、走得远,也得看这第一步扎得稳不稳。咱们这是在打百年基业的第一根桩,马虎不得。”
王队长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沉稳老练得像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板,更多了十二分的敬重。
临近中午,一辆黑色的老式桑塔纳轿车,小心翼翼地驶过颠簸的土路,开进了工地。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藏青色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下车,身后跟着两名看起来像是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他目光在工地上略一扫视,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虽满身尘土、却气质迥异的年轻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调整表情,快步上前。
“您好,请问是林峰先生吗?”中年男人伸出手,态度恭敬,“我是省城红星机械厂的销售经理,我姓周。您订购的十条全自动冰棍生产线,我们已经安全运抵县城货站了,特地过来跟您做现场交接。”
红星机械厂,此时是省内规模最大、技术最领先的食品机械制造企业,其生产线在国内同行业中属第一梯队。前世,林峰旗下食品帝国的核心工厂,早期采用的也正是这家厂的设备。
“周经理,辛苦了,一路劳顿。”林峰伸出手与他相握,手掌稳定有力,“设备麻烦先卸到那边划定的车间预留区,我这边安排的技术人员会立刻与贵厂的工程师对接,商讨安装调试方案。至于剩余尾款,”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最迟今天晚上,一定会足额打到贵厂的对公账户上。”
“林先生果然快人快语,信誉卓著!”周经理脸上的笑容顿时真挚热切了许多。他此行之前,不是没有过疑虑,担心这县城里的年轻买家是否真有实力支付这笔不菲的款项。此刻见到林峰本人,观其气度,听其谈吐,再看这已然破土动工、规模不小的厂区,那点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十条崭新的、包裹着防雨油布的生产线,被大型吊车从重型卡车上缓缓卸下,整齐排列在已经初步平整出来的车间空地上。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落在拆开部分遮盖后露出的金属机身上,反射出冷冽而充满力量感的耀眼光芒。
工地上,许多工人和看热闹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对着这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代表着“先进”与“现代化”的钢铁巨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奇与向往。
“老天爷,这就是做冰棍的机器?咋这么老多管子、轮子?看着就厉害!”
“林老板真是能人啊!咱们县城,往后也要有自己的大工厂了!”
“在这厂子里干活,说出去都有面子!”
林峰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听着身后传来的、带着质朴惊叹的议论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他知道,这一切,确实仅仅只是个开始。
一千万的启动资本,十五亩的完整地皮,十条国内顶尖的生产线,加上刚刚纳入掌控的成熟批发流通渠道……他构思中的那个商业帝国,最原始、最核心的几块基石,至此,已悄然拼接完成。
傍晚,喧闹了一天的工地渐渐收声。林峰心里明镜一般:必须在一个月内,让这座工厂初具规模,形成基本的生产能力。唯有如此,才能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政策风向变化,以及……那些必定会闻风而动、明里暗里的商业围剿。
临时搭建的简陋工棚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电灯。林峰独自坐在用木板钉成的简易桌前,翻阅着今天的各项支出账目。建筑队的工费、生产线支付的巨额尾款、提前预付的原材料定金、即将开始的人员招聘与培训预算……一千万的巨款,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坚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开。
但他心中并无丝毫慌乱。
因为冰融成水,方能灌溉;钱化为投资,才生血肉。
这,本就是一切的起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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