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福走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峰就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惊醒。
“林峰!林峰!快开门!出大事了!”
门外是负责往县城送货的王大柱,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满脸的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脸上写满了惊慌。
“怎么了?大柱叔,别急,慢慢说。” 林峰迅速披上外衣,拉开门,语气沉稳,瞬间抚平了来人的几分慌乱。
“是、是县城!百货大楼!” 王大柱喘着粗气,把纸条塞到林峰手里,声音发颤,“天没亮李采购就托人捎来口信,又送了这张条子……说、说咱们的冰棍,从今天起,不准进百货大楼了!昨天送过去那批,也让咱拉回来!”
林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百货大楼公函抬头的信纸,打印着几行官样文章,墨迹很新:
“接上级有关部门通知,为规范市场秩序,保障本地食品产业健康发展及消费者权益,即日起,我单位暂停一切外来非计划冷饮制品的采购与销售。特此通知。”
落款是百货大楼采购科,还盖了个红章。
“什么保障本地产业,全是屁话!” 王大柱气得脸通红,“肯定是那个赵永福搞的鬼!他在县里有关系,故意卡咱们!”
林峰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墙角装垃圾的破瓦罐里。
“除了他,没别人。动作倒是挺快。” 林峰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想用行政手段卡死我们的渠道,断我们的销路。”
“那、那咋办啊?” 王大柱急得直搓手,“昨天送过去那一千根冰棍还在他们仓库呢!天这么热,放久了可就全化了!那可都是钱啊!”
“化不了,也砸不了。” 林峰转身,一边麻利地扣上衬衫扣子,一边冷静吩咐,“大柱叔,你辛苦一趟,马上带两个人,去百货大楼把咱们的冰棍全部拉回来,一根不少。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回县城后,不用躲着,就大大方方地,把咱们冰棍被百货大楼‘按规定’清退、不让卖的消息,告诉那些相熟的老顾客,还有昨天没买到、今天想来买的人。怎么惨怎么说,但记住,只陈述事实,别骂人,尤其别提赵永福的名字。”
王大柱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啊?这……这不等于自己揭自己短吗?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而且会更好。”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赵永福想用一纸通知捂死我们。我就偏要把这事捅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批好吃的冰棍,被人用‘规定’拦着,不让他们买。人心就是这样,越不让买,越想买;越是压,反弹得越厉害。”
他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他断我一条路,我就自己开十条。他想玩阴的,我就把桌子掀了,让大家看清楚,谁在真正做事,谁在使绊子。”
王大柱被林峰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狠劲震住了,一咬牙:“行!峰子,叔听你的!我这就去!”
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在县城荡开。
“听说了吗?百货大楼那特好吃的‘林家冰棍’,不让卖了!”
“为啥?吃出问题了?”
“屁!说是‘外来货’,不合规定!我看就是有人眼红!”
“我孩子昨天吃了都说好,今天还想买呢!凭什么不让卖?走,问问去!”
不到中午,百货大楼食品柜台前就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顾客,七嘴八舌地询问、抱怨,甚至有几个脾气躁的,声音都大了起来。售货员招架不住,只好把躲在办公室的李采购请了出来。
李采购也是一脑门子官司,陪着笑脸解释“上级规定”、“统一管理”,心里却把赵永福和林峰各骂了八百遍。上头施加压力,顾客愤怒质问,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幕后操纵者赵永福的眼里。
他坐在自己装修体面的冷饮批发部里,端着新沏的茉莉花茶,看着手下汇报“百货大楼门口聚了一小撮人”的消息,得意地呷了一口。
“哼,毛头小子,跟我斗?” 赵永福放下茶杯,靠在藤椅背上,志得意满,“断了你的金光大道,我看你那些冰棍往哪儿销!用不了三天,你就得乖乖上门,跪着求我收了你那配方!”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峰走投无路、低声下气来求他的模样。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他赵永福说了才算!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林峰认怂的消息,而是一个让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报告。
“老板!不、不好了!” 一个小弟慌慌张张跑进来,“那、那林家冰棍,在、在十字街口摆上摊了!”
“什么?!” 赵永福猛地站起,茶都泼了一身。
下午,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和工人文化宫门口,突然多出了几个“流动摊位”。
没有柜台,没有门店,就是几辆绑着特制大保温箱的自行车。保温箱盖子上,用木板和毛笔写着醒目的招牌——“林家冰棍,街头直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百货大楼无缘,街头以飨父老。”
保温箱一打开,牛奶、草莓、巧克力(林峰用可可粉和糖调的简易版)、红豆、绿豆、山楂……六七种口味的冰棍冒着诱人的白气,整齐排列。香气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勾人。
“呀!是林家冰棍!在这儿呢!”
“真的!快,给我来五根!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老板,你们这怎么回事啊?咋不让进大楼卖了?”
推着车的村民早就得了林峰交代,一脸“憨厚老实”又带着点“委屈”地说:“唉,别提了,说咱是‘外来户’,不合规矩。可咱的冰棍,用料实在,干净卫生,街坊们吃着好才是真的好!老板说了,大楼不让进,咱就摆街上,便宜卖,不能辜负了老主顾!”
这话说得朴实又硬气,瞬间赢得了围观群众的共鸣。
“什么狗屁规矩!好吃就是硬道理!”
“支持林家冰棍!就在这儿买!”
“给我也来几根!以后就认准你家了!”
人群迅速围拢,你三根我五根,保温箱以惊人的速度空下去。人们一边买,一边自发地谴责那个“背后使坏的家伙”,同时对林峰这种不屈服、直接把货拉到消费者面前的“硬气”做法,大加赞赏。
“这小老板,是条汉子!”
“有骨气!比那些只会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
“以后买冰棍,就认‘林家’这个牌子!”
不到两个小时,几个“流动摊位”带来的所有冰棍,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还追着问明天啥时候来、在哪儿摆。
消息风一样传遍县城,自然也刮进了赵永福的耳朵。
“哐当!”
他办公室里那只心爱的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赵永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林峰不仅没被吓住,没来求饶,反而剑走偏锋,使出了一招“街头直销”!这不但没掐死对方,反而让“林家冰棍”因祸得福,名声更响,甚至带上了“被压迫”、“接地气”、“百姓认可”的悲情色彩和亲和力!
更让他吐血的事情还在后面。
傍晚,批发部还没打烊,几个长期从他这里拿货的街边小卖部、杂货店老板,互相推搡着,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尴尬。
“赵、赵老板……”
“有事?” 赵永福没好气。
为首的一个店主搓着手,讪笑道:“那个……赵老板,您看,从下个月起,您这边那个老式奶油冰棍……咱、咱就先少进点,或者……不进了。”
“什么?” 赵永福眼皮一跳。
另一个店主也嗫嚅着接口:“是、是啊,赵老板,不是咱不讲情面,实在是……顾客现在都点名要‘林家’的,说味道好,牌子硬。我们这……也得跟着市场走不是?”
赵永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仿佛看到自己经营多年的批发网络,正在被“林家冰棍”这个名字,一根根地撬动、瓦解。
他掌控渠道,林峰却直接赢得了终端顾客的心!
……
夜色深沉,青石镇“林氏冰棍铺”内,灯火如豆。
林峰坐在小木桌前,就着灯光,仔细核对着王大柱带回来的街头销售清单和货款。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而满意的笑意。
虽然失去了百货大楼这个“大客户”,但今天街头直销的利润,加上从百货大楼拉回的那批货的零售所得,总利润竟然比昨天还高出了三成。而且,几乎零成本地做了一次轰动全县的“事件营销”,“林家冰棍”的品牌形象和群众基础,前所未有地牢固。
“赵永福……” 林峰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你以为断我渠道,是杀招?殊不知,你替我砍掉的,不过是一层迟早要蜕的壳。”
他真正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于某个商场的一条销路。
他要的,是属于自己的生产血脉,是直达消费者的无数毛细血管,是能够抵御任何风雨的、完整的产业链。
他提起笔,在一张崭新的信纸上,郑重写下两行字:
一、筹建自有冷饮作坊,掌握核心生产。
二、组建直属销售队伍,建立县城配送网络。
笔尖力透纸背。
八十年代的风,吹拂的不仅是机遇,也有暗礁与逆流。
但真正的弄潮儿,从不会因一道波浪而却步。
逆流,往往藏着更大的推力。
林峰吹熄油灯,店铺陷入黑暗,唯有他眼中野心的光芒,亮如星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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