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叶蓁的声音在流淌。
“每一台从我这里学走的技术,必须要落在手术台上。”
她把双手收回白大褂的口袋里,身子站得笔挺。
“你们在这里拿到了最好的学术资源,回去之后可以攀登你们那边的科学高峰,发表论文,拿奖,升职,这些我管不着。”
她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前三排那些已经记了几十页笔记的手。
“但我需要你们手里这些资源和技术,顺手去救回那些可能因为五块十块钱就再也上不了手术台的穷困患儿。”
“技术换技术,资源换生命,这笔账我替你们算得清清楚楚。”
整个会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安德烈率先鼓起了掌。
一个人的掌声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紧接着威廉姆斯也拍响了双手,法国和日本的代表团成员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
掌声迅速席卷了整个一百六十人的主会场,连头顶灯管的嗡嗡声都被盖了过去。
哈里森坐在第二排拍着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台上那个姑娘。
李副部长在后排听得喉头发紧,温热的液体在眼眶边缘打转,他把搪瓷茶缸放到旁边的小桌板上,抬起双手也重重地拍了起来。
周海坐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人员签到册,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小叶这番话,真该录下来放在我们的总院教科书里。”周海侧头压低了声音。
“录下来放在部里当内参文件发下去。”李副部长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哑,“让所有医生都跟着学学,什么叫挺起脊梁做学问。”
“不是做给谁看的学问,是真能救命的学问。”周海接了一句。
台上的叶蓁等掌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又拿起了红粉笔。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刚才的条件,那我们接下来说一下补片材料的替代路径。”
她语气和刚才说那番话时没有丝毫区别,转身面对黑板的动作干脆利落,把一屋子还在消化刚才那番震撼的人全都拉回了技术轨道。
顾铮靠在会议室侧门的门框上,双臂交叠,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他看着叶蓁站在讲台上的侧影,听她用流利的英语把一个个分子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警卫员小王踮着脚凑到顾铮跟前。
“首长,叶大夫刚才的话说得也太漂亮了,这帮外国专家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
“管你什么事。”顾铮没回头,嘴角往一侧歪了歪,“去交代后勤保障连,在食堂加两个硬菜,晚上我请大伙儿吃饭。”
“是!”小王敬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去了。
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首长,加什么菜?”
“问你嫂子去。”
小王张了张嘴,看了看门里正在讲课的叶蓁,又看了看门外这位爷,识趣地闭上嘴跑了。
叶蓁在黑板上画出了一套新的化学药剂配比公式。
“这个配比是我们经过大量试验后得出的最优解,它能够适应大部分亚洲人和欧洲人的组织特性。”
她用粉笔敲了敲公式下方的几个参数。
“今天会议结束之后,材料组会给每一位正式代表发放一份详细的纸质说明。”
“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一家中心在应用过程中因为没有掌握这几个关键参数而导致不必要的事故。”
哈里森在下面快速记录着,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他明白这是一门全新的学问,不是把猪心脏剪个十几次就能领会的东西,其中包含的化学和材料学知识同样重要。
叶蓁讲完补片材料的应用路径后,各国专家的提问密集而尖锐,她总能在一片喧嚣和迷茫中三两句话点破最关键的处理逻辑。
三个小时就在高强度的信息交互中悄然流逝。
下午四点半,叶蓁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手表。
“今天的全会到此结束,明天的议程会有具体的通知发放到各位的住处。”
各国代表纷纷起立。
威廉姆斯走近安德烈,扶了扶老花镜。
“我觉得我重新回到了当学生的时候。”
“在这个领域她确实是教授。”安德烈把笔记本装回皮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不,不是教授。”
“那是什么?”
“是立规矩的人。”
叶蓁走出阶梯教室的大门,顾铮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件大衣。
“讲累了吧。”他上前一步把大衣披在她的肩膀上。
“还行。”叶蓁顺手拉紧了领口,总院走廊的风还是凉的。
“晚上的饭局你还去不去?”顾铮与她并肩往外走,“不去的话我直接把饭菜送到你的办公室。”
“不去了。”叶蓁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得去看看最近手术的那几个先心病孩子的化验结果。”
顾铮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
他太了解自己媳妇了,名利场她上得去,但台下能留住她的永远只有那些等着她去救的命。
“好,我陪你去。”
楼下工兵连搭建的安检棚周围依然灯火通明。
李副部长从主会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刚才手写下来的记录纸。
他望着远处叶蓁和顾铮离去的背影,脚步在台阶上停了。
“老周。”
“嗯?”
“踏实。”李副部长就说了两个字,然后又说了两个字,“放心。”
周海攥着签到册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接。
两个人站在冷风里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哈里森走到主会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块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解剖图的黑板。
他身旁的菲利普斯助理低声问了一句。
“教授,您觉得这趟来得值吗?”
哈里森没有回头,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内袋,拍了拍口袋。
“十一天前我犯了一个我整个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错误。”
“今天我带走了我整个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收获。”
他抬脚往宿舍方向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平稳而沉。
叶蓁推开特诊室的门,走去翻看刚送来的病历资料册。
顾铮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你知道你今天那番话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叶蓁头也不抬。
“半个医学界得翻天。”
“翻完了他们还得继续做手术。”叶蓁捏起红蓝铅笔,眼睛盯着最新的血流动力学指标,“患儿不会因为有人翻天就自己好起来。”
顾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笔尖在纸面划过,安静且平稳。
她核对好最后一栏数据,拿红铅笔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下几个字。
二号床的血管扩张药剂量,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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