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北城军区机场的跑道灯全部亮了。
两排橘红色的光带笔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把整条跑道照得通亮,连混凝土接缝里的野草都无处遁形。
顾铮站在塔台下方的指挥车旁,手里的步话机嘶嘶响了一声。
“报告首长,跑道两侧警戒线已全部拉设完毕,所有非作战人员已撤离至三号机库以西。”
“东侧道口呢?”
“两辆装甲运兵车横向封锁,761三连一排负责,已到位。”
顾铮按下通话键。
“告诉塔台,从现在起,这条跑道只接受一架飞机的降落指令,其他所有航班一律改降备用机场。”
“是。”
步话机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旁边站着的周海裹了件大衣。
“小顾,你这阵仗是不是大了点?装甲车都开出来了,人家苏联人看见还以为咱们要打仗。”
顾铮没转头。
“我媳妇的病人,从莫斯科飞过来。”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指向三点十九分。
“这架飞机落地到进总院手术室,中间每多耽搁一分钟,那孩子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我不需要任何意外。”
周海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了。
得,跟他讲道理是白费口舌。
塔台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报告,雷达捕捉到目标,方位西北偏北,高度六千米,正在下降。苏方飞行员已与塔台建立通讯,呼号安东诺夫071,预计七分钟后进入降落航线。”
顾铮拉开指挥车的车门,一脚踩上踏板。
“所有单位注意。”
步话机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目标落地后,我要一条从停机坪到大门口的绝对通道,任何人不准横穿跑道,任何车辆不准占用滑行道。”
“医疗转运车在三十秒内靠上舱门。”
“谁耽误了,我亲自找他谈。”
步话机另一端接连传来四五个干脆利落的回复。
周海缩了缩脖子,心里默默给那些兵哥哥们点了根蜡。
七分钟后。
北城的夜空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起初像远处的闷雷在云层里打滚,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脚底下的水泥地面开始发颤。
跑道尽头的天际线上,两盏白色的降落灯先亮了出来,接着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从低云层里钻了下来。
安124。
苏联空军最大的战略运输机。
翼展超过七十三米的庞然大物压着夜风,带着吞噬一切的轰鸣笔直扑向跑道。
机翼下方四台涡扇发动机喷出的气流卷起地面一层碎石和尘土,跑道两侧的探照灯在那对巨翅上投下扇形的光斑。
轮胎擦上跑道的那一刻,两条白烟从起落架下方猛地喷射出来。
刹车声尖锐刺耳。
整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将近八百米,才终于减速,慢慢转向停机坪。
引擎还没完全熄火,一辆涂着红十字的军用救护车已经贴了上去,停在机头右侧三十米处。
车上跳下来四个穿白大褂的人,担架已经展开。
机尾的巨型货舱门开始缓缓放下。
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舱门像一座移动的桥面,搭上了停机坪的地面。
舱门刚放到一半,里面就冲出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苏联军医,卡其色军装上没系风纪扣,袖口卷到小臂,脸上的汗在零下五度的夜风里冒着热气。
他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新生儿恒温舱。
舱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路和电线,一台砖头大小的便携监护仪用胶布绑在舱盖上方,屏幕上跳动着一条又细又浅的绿线。
第二个人推着一台半人高的ECMO设备,轮子在金属舱板上碾过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苏联军医的俄语又快又急,嗓门大得跟吵架一样。
翻译小伙子小跑跟着从后面追出来,边跑边喊。
“他说血氧62,过去两个小时掉了四个点,肾功能在路上开始恶化,尿量不到0.3毫升每公斤每小时。”
“他说孩子快不行了。”
顾铮已经站在了救护车旁边。
他看了一眼恒温舱里的婴儿。
很小,皮肤的颜色不对,青中透紫。
“上车,走。”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音节。
车门摔上,警笛拉响,整条跑道上的所有灯光都在救护车呼啸而过的瞬间被甩到了身后。
军区机场到北城军区总院,十八公里。
顾铮提前清了路。
凌晨三点半的北城街头,每一个路口都停着一辆军用吉普,交通信号灯全部切换为绿色。
八分钟。
救护车冲进了总院的大门。
急诊大楼前,灯火通明。
叶蓁已经等在那里了。
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髻,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左手拎着一个已经拆封的注射器。
救护车还没停稳,她就迎了上去。
苏联军医跳下车的同时,把恒温舱往担架车上一搁。
他满头大汗,开始用俄语连珠炮一样汇报病情,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转运病历。
叶蓁没接那叠纸。
她低头扫了一眼恒温舱盖上的便携监护仪。
心率,188。
血氧,62。
平均动脉压,27。
三个数字,她用了不到一秒。
苏联军医的俄语还在继续。
叶蓁抬起头,直接打断了他。
“ECMO的血流灌注量是多少?”
纯正的莫斯科口音砸进苏联军医的耳朵里,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愣了一拍。
“一百二十毫升每分钟。”
“太低了。”
叶蓁转头看向身后的刘建民。
“盐酸多巴胺,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静脉泵入。同时把ECMO血流调到一百五十毫升每分钟,碳酸氢钠1毫当量每公斤缓慢推注,纠正酸中毒。”
刘建民已经跑起来了。
苏联军医的脸色变了。
他冲上前一步,俄语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叶大夫,我们在莫斯科的共识是灌注量不超过一百二十,避免新生儿脆弱的肺血管床因为过度灌注导致出血。”
翻译小伙刚张嘴要翻,叶蓁已经用俄语回了他。
“你们的共识适用于室间隔完好的正常循环。”
她把听诊器塞进恒温舱的侧孔,探头贴上那片青紫色的小胸膛。
“这个孩子的大动脉是转位的,氧合血和乏氧血在体循环里来回串,你用正常循环的灌注量维持,等于在饿他。”
苏联军医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蓁拔出听诊器。
“多巴胺到了没有?”
“到了。”护士小跑过来,推着输液泵。
“接上,三秒钟完成。”
护士的手在发抖。
叶蓁伸过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
“看着我操作,跟着我的节奏。”
声音不急,像是查房时正常交代医嘱。
护士吸了一口气,开始连接管路。
三十秒后。
药物泵入,ECMO参数调整完毕。
所有人盯着那台便携监护仪的屏幕。
绿色的波形在横线上跳了两下,幅度很小。
六十二。
六十三。
苏联军医攥紧了拳头。
六十五。
六十七。
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蹦,速度不快,但稳得像节拍器。
六十八。
七十。
苏联军医的膝盖软了一下,半个身子靠上了走廊的墙壁。
他的俄语从嗓子里挤出来,气若游丝。
“三分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在飞机上折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稳住的血氧,她三分钟就拉回来了。”
翻译小伙张着嘴,忘了自己该翻译的那个角色。
叶蓁已经推着担架车往急诊里走了。
“通知手术室,二号间准备体外循环,半小时后上台。”
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联军医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旁边的同事拽了他一把。
“走啊,跟上。”
他摇了摇头。
“你先去。”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缓一缓。”
“腿有点软。”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