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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 章 刺伤


喇嘛庙蹲在雪山深处,背靠着刀削似的崖壁,面朝一片白茫茫的山谷。

屋顶上那鎏金宝塔早褪了色,只剩底座还泛着一点儿暗沉沉的光。

院子倒是大,正殿、偏殿、僧房,围成一圈,中间空出一片雪地。

早没喇嘛了,门框上挂着的经幡褪成灰白,风一过就哗啦啦响,

黑瞎子他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雪停了,风也收了劲儿,可冷得更邪乎,吸一口气,肺管子像被人攥了一把。

“就这儿。”解雨臣把地图折了两折塞回怀里,下巴往庙门一扬,“今晚住下,明天一早干活。”

王胖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屁股墩在廊下的石阶上,背往柱子上一靠,呼哧呼哧地喘。

他那张胖脸上冻得红一块白一块。

吴邪也好不到哪儿去。

黑瞎子拽着长乐的手腕,找了一间偏殿。一股子霉味像活了似的从里面扑出来,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黑瞎子把供桌扶正了,桌腿底下那块碎砖头重新塞了塞,稳当了。

他从背包里抽出睡袋,抖开,铺在供桌上。

“将就一晚。”他回头。

长乐站在门口没进来。

风从她背后灌进殿里,把她几缕碎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

她的手还和他铐在一起。

铁链垂在两人之间,晃一下,碰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黑瞎子走过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她胳膊冰凉,像握了一截铁管子。

“外面冷。”他说,把她往门里带。

她没挣。

脚步跟着他,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被他拉到供桌旁边,他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

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供桌腿,闷响一声。

黑瞎子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保温杯。

拧盖子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大利索,拧了两下才拧开。他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她接了,两只手捧着,指尖搭在杯沿上,没喝。

黑瞎子又掏出压缩饼干。那饼干硬得跟板砖似的,他掰了一下没掰动,换了个角度,使了股狠劲儿,咔吧一声断成两半,把一半递过去。

“吃点东西。”

长乐看着那半块饼干,她没有接。

黑瞎子把饼干放在她手心里,饼干碰到她掌心的皮肤,她手指蜷了一下。

他自己啃另一半。

饼干硬,硌牙,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边嚼一边看她。

长乐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饼干。她的拇指在饼干边缘蹭了蹭,蹭下来一点碎末。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不疼,但闷。

她把目光移开了。

咬了一口饼干,干巴巴的面粉在嘴里化开,噎得慌。她硬咽下去了,嗓子眼儿刮得生疼。

吃了东西,黑瞎子拍了拍睡袋,抬头看她。

“你睡供桌,我睡地上。”

长乐看了一眼那张供桌。

“我不睡供桌。”她说。

黑瞎子愣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那你想睡哪儿?”

长乐没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石板地上,又移开了。

黑瞎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大,嘴角往上扯了扯,牵动脖子上的淤青,大概疼了一下,眉头跟着皱了皱。

“行。”他说,“那一起睡地上。”

长乐瞪着他。

他不管她瞪不瞪,把睡袋拉到地上铺好,自己先躺下去了。

躺得太快,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咚一声,他嘶了口气,揉着后脑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

长乐看着他,没动。他伸手拉了她一把,拽着她的袖子。

铁链被扯动了,哗啦一声,她被那股劲儿带着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睡袋上,整个人跌坐在他旁边。

黑瞎子把睡袋掀起来盖在两人身上。睡袋不大,原本就是单人的,盖两个人勉勉强强。

“别挤我。”她说。

“冷。”他说。

长乐不说话了。

睡袋太小了,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中间连条缝都塞不下。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像个火炉子,她冰凉的皮肤贴上去,烫得她心里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她想往外挪。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扣在她腰侧,力道不大,但把她定住了。“别动,掉下去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确实,再往外挪半个身子就滚地上了,她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重。像累极了的人那种呼吸,进气深,出气长,胸腔跟着一鼓一瘪。

他闭着眼睛,但眉头还皱着。

过了很久,久到长乐以为他睡着了。

长乐侧过头,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他的腰间。

钥匙。

铁链的钥匙别在他腰带上,一个小小的铜片,穿了根皮绳,扣在腰带环里。

她的手动了。

伸出去,指尖往他腰间探。动作很慢,手指碰到钥匙了,铜片凉丝丝的,比她指尖还凉。她轻轻捏住,往外抽。

皮绳在腰带环里卡了一下。

她停住了。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一进一出,眼皮没有动。

她又抽了一下。、

皮绳从腰带环里滑出来,钥匙落在她手心里。铜片被她的掌心捂热了一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片的边缘硌着掌纹。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腕整个包住。

他的手掌很宽,指节粗大,握住她手腕的时候,虎口正好卡在她腕骨的凸起处。

握得很紧,紧得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低下头。

他的眼睛睁着。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没睡。”他说。声音也很轻。

长乐看着他。

他看着她。

对视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她的手忽然换了方向,不是往回抽,是往前探,直直地伸向他腰间别的匕首。

他按住她的手,手掌压住她的手背,但她另一只手更快,手摸到刀柄,拔出来。

匕首出鞘的声音很轻,嚓一声。

刀锋抵在他脖子上。

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长乐握着匕首,刀锋贴着他的皮肤,侧刃压在颈动脉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刀锋下面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比她的心跳还快。

她的手指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黑瞎子看着她。

没躲。

他的脖子就贴着刀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锋跟着那滚动又蹭出一道印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看着她发抖的手指。

刀锋陷进去一点。他的皮肤被压出一条凹痕。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梦话。

长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甲嵌进刀柄的纹路里。“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他说。

喉结又滚了一下。

“但你不会。”

长乐盯着他。

她的瞳孔在收缩,放大,又收缩。脑子里面,两个声音在打架。

她听不清那个名字,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头要裂开了。

她的手越收越紧。刀柄被握得发烫。

刀锋陷进皮肤里,先是浅浅一道白印子,然后破了,血渗出来。

一滴。

顺着刀身往下淌,淌到她手指上,温热的。

两滴。

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流进领口里。

“杀了我。”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脖子上架着刀的人。他甚至没有吞咽,就那么让刀锋压着自己的命脉。“然后你走,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顿了一下。

“但是长乐。”他叫她的名字。

“你记着,不管你去哪儿。”

血从刀锋下面继续渗出来,积成细细一条红线,顺着脖子往下爬。

“我都永远爱你。”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的血,还在笑的嘴角。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不知道心里那股疼是什么。

汪先生的声音忽然大了,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吼。

“杀了他!”

她握紧匕首,一刀捅过去。

是肩膀。

血涌出来,热腾腾的,溅在她手背上,溅在她袖口上,溅在两个人之间的铁链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肩膀本能地往下一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但他没倒,就那样坐着,肩膀上一个刀口往外涌着血,眼睛还看着她。

血从他的肩膀往下淌,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手里的刀掉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浑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捅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杀了他。

王胖子是被那声当啷惊醒的。他

从自己的睡袋里弹起来,脑袋撞上低矮的门框,顾不上疼,两步冲进来。一进门就看见黑瞎子肩膀上的血,瞳孔猛地一缩。

“黑爷!”

吴邪、解雨臣、张起灵也冲进来了。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黑瞎子肩膀上那滩血上。血还在往外涌,把他半边衣服染透了,袖子贴在小臂上,湿漉漉的。

黑瞎子捂着肩膀,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那道裂口被牙齿咬住了,但还在笑。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死不了。”

王胖子不信,他蹲下来,掰开黑瞎子的手看了一眼。

伤口不深,刀锋是斜着进去的,挑开了一层皮肉,没伤到骨头。但血流得真多,止不住似的往外冒。

“艹。”王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翻出急救包,他捡起纱布、碘伏、止血粉,手忙脚乱地往黑瞎子肩膀上招呼。

王胖子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才不抖了。

吴邪转过头看着长乐。

“瞎子。”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她解开。”

黑瞎子抬起头。

他肩膀上的绷带已经缠好了,王胖子缠得紧,把他的胳膊和肩膀绑成了一体。

他看着吴邪。

“现在得把她手脚绑起来。”吴邪说。

黑瞎子没有动。

“瞎子!”吴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伤了你。”

“不用。”

黑瞎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绷带外面已经洇出一小片粉红色,又抬起头看了看长乐。

“她要杀我。”他说,“捅的就是脖子了。”

吴邪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胖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纱布。

他看着黑瞎子,又看了看长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长乐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长乐面前。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钥匙上沾着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插进手铐的锁眼里。

拧了一下,咔哒一声,手铐开了。铁链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长乐的手腕被铐了太久,勒出一圈红印,皮都磨破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

王胖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鼻子里出来,分了好几截。

他从背包里翻出绳子,他把长乐的双手拉到身后,绳子绕过手腕,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又缠了一圈,再打一个结。

他绑得很紧,但又没往死里勒,留了一点点余地。

绑完手,他蹲下去绑她的脚,脚踝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实的水手结。

长乐没挣扎。

站在那里,胳膊被扭到身后,肩膀被迫往后打开,胸口挺着,任他绑。

绑完了,王胖子把她扶到墙角坐下。

“长乐。”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你别怪胖子,我也是为了你好。”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王胖子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摆手挡开了。

他走到长乐面前,蹲下来。肩膀上的绷带随着动作绷紧了一下,血又从纱布里洇出来一点。

他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疼不疼?”她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不疼。”

长乐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她把目光移开了,不再看他。

黑瞎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他闭上眼睛。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戳那个刀口。

他没出声,呼吸还是稳的,一进一出。

王胖子走过来,从急救包里翻出一片止痛药。白色的药片,圆形的,中间有一道刻痕。他递过去,又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吃了,不然晚上睡不着。”

黑瞎子接过来。

药片放在舌头上,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了。

长乐坐在墙角,手被绑在身后。

她捅了他一刀,他为什么不恨她。

她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疼了。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件东西。那东西落在她身上,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睁开眼。

是黑瞎子的衣服。

他坐在她旁边,还是靠着墙,脑袋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他的衣服盖在她身上,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和腿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手被绑着,动起来很费劲,绳子勒着腕骨,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侧过身子,肩膀抵着墙,一点一点地蹭,把身上那件衣服蹭起来。又低下头,用嘴巴咬住衣领,往他那边拽。拽了几下,衣服从她肩膀上滑下去,盖在他身上。

她拽着衣角往上拉,拉到他的胸口,拉到他的肩膀。在绷带那里停了一下,轻轻盖过去。

他动了动,肩膀缩了一下,眉头又皱了皱。

没醒。

衣服盖好了,从肩膀到胸口,把他裹住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

王胖子的呼噜从隔壁偏殿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像在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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