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在他眼里,随时可以被丢下。
那天机场,我去卫生间不过三分钟。
回来,他的车不见了。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我拖着箱子站在出口,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没来。
于是我去柜台,买了一张回娘家的机票。
五天后,他哑着嗓子问阿姨:"太太怎么还没回来?"
阿姨摇头:"先生,联系不上了。"
他这才慌了。
可我那五天,是嫁给他之后,过得最舒坦的五天。
01
结婚第八年,周屹安把我一个人丢在了机场。
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不过三分钟。
原地只剩下微凉的空气,和他那辆黑色路虎的车影。
我下意识地拨通他的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通,依旧如此。
我拖着24寸的行李箱,站在航站楼B出口的风口,像一个傻子。
周围人来人往,接机的,送别的,每个人脸上都有具体的情绪。
只有我,一片空白。
二十分钟后,我给他发了条信息。
“你去哪了?”
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我又发了一条。
“我还在出口等你。”
石沉大海。
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始终没有他的任何音讯。
我终于明白,我是被丢下了。
像一件用旧了的,可以随手丢弃的行李。
八年婚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他眼里,我是这样的存在。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抬手抹掉那点湿意,我转身,拖着箱子重新走进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大厅。
我没有再给他打电话。
也没有再发一条信息。
我径直走到航空公司的柜台。
“你好,帮我买一张最近飞往云城的机票。”
柜台小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女士,最近一班四十分钟后起飞,还剩最后一个经济舱座位,您确定吗?”
“确定。”
我拿出身份证,刷卡,一气呵成。
拿着那张薄薄的登机牌,我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好像这八年套在我身上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被我自己亲手砸碎了。
云城,是我的娘家。
一个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独自回去过的地方。
每次回去,都是作为周屹安的妻子,陪他应酬,陪他看望我生病的父母,来去匆匆。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穿透耳膜。
我关掉手机,靠在舷窗上,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变得渺小,最终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他的白月光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内容我没听清。
只看到他挂了电话后,眉头就一直紧锁着。
现在想来,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一起出差。
把我丢在机场,是他能想出的,最不体面,也最直接的方式。
飞机穿过云层。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周屹安,这次,是你先不要我的。
02
飞机降落在云城机场,是凌晨一点。
我没有告诉爸妈,拖着箱子打车回了家。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我妈有起夜的习惯,怕黑。
我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放在玄关,换了鞋。
刚走进客厅,我妈的房门就开了。
她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一脸错愕。
“舒舒?你怎么回来了?”
下一秒,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屹安呢?出什么事了?”
我爸也被惊醒了,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看着他们俩紧张又担忧的脸,我那颗在机场被冷风吹硬的心,瞬间就软了。
我笑了笑,语气轻松。
“公司临时安排我回云城出差,项目急,他走不开,我就自己先回来了。”
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婚姻可能出了问题,至少现在不想。
我妈半信半疑。
“真的?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太晚了,怕吵醒你们。”
我爸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行了,孩子风尘仆仆的,让她赶紧去洗个澡休息。”
说着,他看向我。
“饿不饿?爸去给你下碗面。”
我点点头:“饿了。”
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已经很多年,没人问过我饿不饿了。
在跟周屹安的家里,我永远是那个做饭的人,是那个照顾所有人的人。
王姨是保姆,只负责打扫卫生和采买。
周屹安的胃不好,应酬回来,我要给他准备养胃汤。
他妈妈许琴有关节炎,阴雨天,我要提前给她炖好驱寒的姜汤。
他妹妹周子涵嘴挑,不吃外面的甜品,我便学着给她做各种小蛋糕。
这八年,我活成了他们家的专属厨师、保姆、兼司机。
我自己的专业,我曾经热爱的一切,都被扔在了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同等的尊重和爱。
可笑。
吃完面,我回到了自己出嫁前的房间。
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套都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
我妈说,她每周都会来打扫,总觉得我随时会回来住。
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是舒展的。
这五天,我关了手机,彻底断了和那边的一切联系。
我陪我妈逛菜市场,陪我爸下棋。
去看了我年迈的外婆,还约了几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她们都惊讶于我的变化。
说我以前像一朵被供在温室里的花,精致,却缺少生气。
现在,虽然看着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这才意识到,嫁给周屹安的这八年,我活得有多压抑。
我几乎忘了,不当周太太的秦舒,是什么样子。
这五天,是我嫁给他之后,过得最舒坦的五天。
我甚至开始贪恋这种自由。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
手机开机的时候,是第五天的下午。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瞬间涌了进来。
有我婆婆许琴的,有小姑子周子涵的。
唯独没有周屹安的。
一条都没有。
最新的消息,是我婆婆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语气尖锐而刻薄。
“秦舒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翅膀硬了是吧?屹安一个人在家谁照顾?你还懂不懂规矩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正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03
我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请问……是太太吗?”
是王姨。
周屹安家里的保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姨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太太,您在哪儿啊?先生到处找您呢!”
我有些想笑。
找我?
五天了,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这叫找我?
“他找我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
“先生他……他喝醉了,发高烧,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我、我照顾不好他,您快回来吧!”
王姨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恳求。
我沉默了片刻。
换做以前,听到周屹安生病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心急如焚地赶回去了。
可现在,我的心湖没有一丝波澜。
或许,是在机场那两个小时的冷风,把我的心也吹凉了。
或许,是这五天无拘无束的生活,让我找回了自己。
“王姨,他是个成年人,生病了知道去医院。你是保姆,不是医生。”
我的语气很冷淡。
“如果他病得很重,你就打120。”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并且,顺手把王姨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想再接到任何来自那个家的电话了。
刚做完这一切,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是周屹安的妈妈,许琴。
看来她发语音我没理,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秦舒!你还知道接电话?!”
许琴尖锐的咆哮声差点刺穿我的耳膜。
“我告诉你,屹安现在发着高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你!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伺候他!”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我天生就该是他们周家的奴隶。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她发泄。
等她骂累了,喘着气停下来,我才缓缓开口。
“第一,我不是你们家的佣人,没有义务伺候他。”
“第二,他是我丈夫,不是我儿子,我更没有义务惯着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许女士,管好你的儿子。如果他连自己发烧了要去医院这点常识都没有,建议你把他领回家,重新养一遍。”
说完,不等她反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以前,我从来不敢用这种态度跟许琴说话。
因为周屹安总说,他妈妈不容易,让我多让着她点。
我让了八年。
换来的,却是她变本加厉的轻视和索取。
现在,我不想让了。
晚上,我爸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跟屹安吵架了。
我不想再瞒着他们。
我把机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我妈气得当场就红了眼眶。
“这个周屹安,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我爸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起身就去里屋拿手机。
我拦住了他。
“爸,这是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处理。”
我看着他们,眼神坚定。
“爸,妈,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也委屈我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爸陪我喝了点酒。
他说,家永远是我的退路。
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他们都支持我。
隔天,周屹-安终于给我发来了第一条信息。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命令式的质问。
“闹够了没有?在哪?”
04
看到这条信息,我竟然笑了出来。
闹够了没有?
他问我闹够了没有。
在他眼里,我捍卫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行为,只是一场无理取闹的闹剧。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我爸妈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关切地看着我。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我爸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把手机递给我妈。
我妈只扫了一眼,眼圈就又红了。
她看着我,满眼都是心疼。
“舒舒,这八年,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我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回复了他四个字。
“我们离婚。”
然后,我将他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我知道,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周屹安这个人,控制欲强到了极致。
他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我的人生,我的情绪。
他可以把我丢下,但我不可以离开他。
他可以冷落我,但我必须随叫随到。
离婚,这个词,是由我提出来的。
这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果然,不到一分钟,我爸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周屹安”三个字。
我爸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对方锲而不舍,又打了过来。
我爸再次挂断。
第三次,他直接关了机。
他看着我,沉声说。
“舒舒,别怕,爸在这里。”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接下来,我妈的手机也响了。
是婆婆许琴。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
我妈也选择了挂断,然后关机。
我们一家人,用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我们的态度。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我爸叹了口气。
“舒舒,想好了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我想好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主动联系了我曾经的导师,林教授。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温和的声音。
“林老师,是我,秦舒。”
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秦舒?你这丫头,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听到老师还记得我,我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老师,我……”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教授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不再隐瞒,将我这些年的情况,以及现在的打算,都和盘托出。
我以为老师会责备我荒废了专业,丢掉了他教给我的东西。
可他没有。
他只是很心疼地说。
“回来吧,丫头。”
“只要你想回来,翻译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相信你的能力。”
挂了电话,我趴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为我逝去的八年青春。
也为我即将重获的新生。
接下来的几天,周屹安像是疯了一样。
他联系不上我,就去联系我的那些朋友同学。
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我索性换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我每天陪着爸妈,偶尔出门和老同学聚会,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重新捡起我的专业。
我从书房里翻出了以前的专业书,一本一本地啃。
很多知识点都生疏了,我就熬夜查资料,做笔记。
我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个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秦舒。
这种感觉,很累,但无比充实。
我爸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们不再提周屹安一个字,只是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的决定。
一个星期后,林教授给我发来一份文件。
是一本德语小说的试译稿。
他说,如果我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并且质量达标,他会帮我推荐给国内最大的那家出版社。
我知道,这是老师在给我机会。
我把全部心力都投入了进去。
我甚至觉得,周屹安这个人,好像已经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我陪我妈去超市买菜回来。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
以及,倚在车门上,那个身形憔悴,眼下布满青黑的男人。
周屹安。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05
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昂贵的西装外套也皱巴巴的。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一种颓废的狼狈。
看到我,他那双沉寂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快步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我妈护在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舒舒。”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妈很紧张,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我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八年婚姻,两年恋爱。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全世界。
可现在,看着他,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爱,也没有恨。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冷。
他似乎被我的冷漠刺痛了,眉头紧紧皱起。
“跟我回家。”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我笑了。
“周屹安,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的家在这里。”
“至于你那个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住了八年的旅馆而已。”
“现在,我不想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秦舒,别闹了,跟我回去。”
他伸出手,想来拉我。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周屹安,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尽快发给你。”
“如果你还有一点男人的担当,就痛快点签字。”
“离婚”两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彻底划破了他伪装的镇定。
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我不会离婚。”
他咬着牙说。
“这辈子你都别想。”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拉着我妈就要上楼。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行李箱。
那是被我从机场拖回来的那个箱子。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们八年的感情,就这么一文不值?”
听到“感情”两个字,我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转过身,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
“感情?”
我看着他,冷笑出声。
“周屹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感情?”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机场的时候,怎么不谈感情?”
“你让我在出口等了你两个小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时候,怎么不谈感情?”
“这五天,你对我妈和我爸发那些威胁信息,找人骚扰我朋友的时候,怎么不谈感情?”
“还有,你那位白月光,宋清然。”
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看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周屹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她回来了,不是吗?”
“你把我丢在机场,就是为了去见她,对不对?”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我……”
“够了。”
我打断了他。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周屹安,从你把我丢在机场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着我妈,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楼。
身后,周屹安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家,我妈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爸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一直骂着“混蛋”。
我却异常的平静。
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之后,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枷锁,也消失了。
我很累。
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我没想到,周屹安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06
那天之后,周屹安没有再离开云城。
他就住在了我们小区对面的酒店里。
每天,我都能看到他那辆黑色的路虎,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停在楼下。
他没有再上来找我。
也没有打电话。
他就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的存在。
试图给我施加压力。
一开始,我爸妈还很紧张,出门都小心翼翼的。
但我表现得很坦然,依旧每天出门,散步,买菜,去图书馆。
我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几天后,他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开始通过别的方式,来侵入我的生活。
我妈去跳广场舞,他会让人送去最高档的音响。
我爸去公园下棋,他会派人送去上好的茶叶和棋具。
他们送出去的东西,都被我爸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甚至还附上了一张纸条。
“我们家不缺这些东西,只缺一个有良心的女婿。”
我爸妈的态度,给了我莫大的支持和勇气。
周屹安见从我爸妈这里无法突破,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我常去的图书馆,突然多了一个专属的停车位,上面挂着我的名字。
我去咖啡馆翻译稿件,经理会毕恭毕敬地告诉我,周先生已经包下了整个下午。
我跟朋友聚餐,结账时会被告知,单已经由周先生买了。
他的行为,让我感到窒息。
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和控制,比他直接上来跟我争吵,更让我感到恶心。
他以为用钱,就能抹平他对我造成的伤害。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回心转意。
他从来都不懂,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如果你再用这种方式骚扰我的生活,我就立刻报警。”
他很快就回了过来。
“舒舒,我只是想补偿你。”
补偿?
我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的青春,我这八年的付出,你拿什么补偿?”
“周屹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
“我们之间,除了离婚,没有别的可能。”
发完这条信息,我再次拉黑了他。
我以为我的警告会起到作用。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偏执。
两天后,我的导师林教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非常严肃。
“秦舒,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师,怎么了?”
“你那份试译稿的出版社,今天早上突然打来电话,说合作取消了。”
“我问了原因,对方支支吾吾,只说你的风格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这根本就是借口!”
林教授有些气愤。
“你的翻译功底,我是最清楚的。”
“后来我托人去打听,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给出版社施压了。”
不用想,我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屹安。
他竟然把手伸到了我的事业上。
他这是要毁了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握着电话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八年了。
我第一次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周屹安。
我不知道,在他那副精英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
他以为掐断了我的退路,我就只能乖乖回到他身边,继续做那个任他摆布的周太太。
他错了。
他越是这样,我离开他的决心,就越是坚定。
挂了电话,我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我只是平静地打开电脑,把我翻译好的稿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然后,我给林教授回了电话。
“老师,您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这家不行,我们再找别家。”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林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欣慰地笑了。
“好丫头,你真的长大了。”
“你放心,这件事,老师一定帮你到底。”
切断了最后的退路,反而激发了我全部的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主动联系国内外的各大出版社。
一遍遍地投递我的简历和译稿。
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回复的,也都在初步沟通后,没有了下文。
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周屹安的影子。
他在用他的人脉和权力,对我进行全面的封杀。
我爸妈看我每天忙到深夜,日渐消瘦,心疼得不行。
好几次,我妈都劝我。
“舒舒,要不算了吧。”
“别跟他斗了,我们斗不过他的。”
我摇了摇头。
“妈,这不是斗不斗得过的问题。”
“这是我的事业,是我的梦想。”
“如果我现在放弃了,那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了。”
我不能输。
也输不起。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封来自国外的邮件,点燃了我的希望。
07
那封邮件,来自德国一家名为“文学回声”的出版社。
邮件是用德语写的,措辞严谨而礼貌。
对方在邮件里说,他们无意中看到了我研究生时期发表的一篇关于近代德语文学流派演变的论文,对我的见解和文字功底印象深刻。
他们出版社最近签约了一位新锐作家,正准备将其作品推向国际市场,因此急需寻找一位优秀的中德译者。
他们希望邀请我参加一个线上试译。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一个加密的文件链接,里面是小说的节选章节。
他们给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我捧着手机,将那封邮件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跳动的火星,点燃了我内心早已沉寂的荒原。
文学回声出版社。
那是我在大学时期,就无比向往的文学殿堂。
他们出版的作品,几乎每一本都是经典。
我做梦都没想到,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机会,会以这样的方式,悄然降临。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回复了邮件,表达了我的感谢和接受邀请的意愿。
那一刻,我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瞬间劈开。
周屹安可以封杀我在国内的路。
但他无法阻止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爸妈。
他们比我还激动。
我妈红着眼圈,握着我的手说:“我就知道,我的舒舒是最棒的。”
我爸则默默地走进书房,将我那些蒙尘的专业书,一本本搬出来,用湿毛巾仔细地擦拭干净。
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跟你妈。”
看着他们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底毫无保留的支持,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
这才是家人。
是无论你身处何种境地,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后,为你遮风挡雨的港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我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这次试译中。
小说的原文非常优美,但用词极为考究,里面涉及了大量德国的俚语和文化背景。
想要翻译出原文的精髓,而不是简单的字面转换,需要极深的功底和大量的查证。
我白天抱着德语词典和各种文献资料啃,晚上就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我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那个为了论文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秦舒。
我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对梦想的追逐。
周屹安和他带来的那些糟心事,被我彻底抛在了脑后。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文字和思想碰撞的火花。
我妈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然后悄悄地放在我房间门口,从不进来打扰我。
我爸则会在我熬夜到凌晨时,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然后默默地陪我坐一会儿。
这份沉默的陪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一个星期后,当我把最终的译稿发送出去时,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因为这个过程,已经让我找回了那个失落了八年的自己。
一个有灵魂,有追求,闪闪发光的秦舒。
08
等待回信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我一面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一面开始规划未来的生活。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看云城的租房信息,我想尽快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想再让我爸妈为我操心了。
周屹安那辆黑色的路虎,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像一个偏执的影子,试图用这种方式将我笼罩在他的掌控之下。
但我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
我的心,早已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直到那天,我爸接了一个电话。
他是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等他挂了电话走进来,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我妈担忧地问他:“老秦,谁的电话啊?出什么事了?”
我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事,一个老同事,瞎聊天呢。”
他说着,就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们。
晚上,趁我妈睡了,我走进书房。
我爸正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昏暗的台灯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和疲惫。
“爸。”我轻声喊他。
他回过头,看到我,有些慌乱地想把烟掐掉。
“你怎么还没睡?”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下午的电话,到底怎么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舒舒,你别管了,爸能处理好。”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爸,我是你女儿,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电话是他以前学校的校长打来的。
我爸退休前,是云城一中的特级教师,桃李满天下,在整个教育界都德高望重。
校长在电话里很为难地告诉他,最近市教育局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说我爸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学生家长的贿赂,还和女同事有不正当关系。
这些罪名,安在一个清白了一辈子的老教师身上,简直就是诛心。
教育局已经成立了调查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流程还是要走。
这件事,已经在我爸以前的同事圈子里传开了。
“爸,这不可能!”我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爸一辈子光明磊落,两袖清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是周屹安,对不对?”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会用这么卑劣无耻的手段。
我爸没有说话,只是又点燃了一根烟,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这是在逼我。”
我看着我爸苍老的侧脸,心如刀割。
“他知道从我这里下手没用,就想从你们身上,击垮我的心理防线。”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真的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为了达到目的,他竟然对我年迈的,与世无争的父母下手。
他触碰到了我最后的底线。
那根名为“夫妻情分”的弦,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彻底地扯断了。
我再也无法冷静,再也无法旁观。
我拿出新买的手机卡,装进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舒舒?”
电话那头,传来周屹安压抑着惊喜和急切的声音。
他大概以为,他的手段奏效了,我终于肯向他低头了。
我的声音,却冷得像冰。
“周屹安,我们见一面。”
“地点,我定。时间,现在。”
09
我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了离家不远的一家24小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周屹安已经在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
不过十几天没见,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即便是坐在那里,也能看出他身上浓重的疲惫和焦躁。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他站起身,快步向我走来,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
“舒舒,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我没有理会他眼中的受伤,径直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坐吧,我时间不多。”我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也坐了下来。
“你想喝点什么?”他试图缓和气氛。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喝咖啡的。”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深邃眼眸,此刻在我看来,只剩下算计和陌生。
“我爸学校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我开门见山,不想有任何废话。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镇定。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淡淡地说。
“只要你跟我回家,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会马上消失。”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口吻。
仿佛我爸的清白,我的尊严,都是他随时可以赠予,也可以收回的筹码。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笑了。
“周屹安,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秦舒,注意你的用词!”
“我恶心?”我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往一个一辈子清清白白的老教师身上泼脏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逼迫自己的妻子,周屹安,你敢说你不恶心吗?”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秦舒吗?”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也不是为了跟你妥协。”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我是来给你下最后通牒的。”
“你对我做什么,冲我来。我事业没了,可以再找。我被你封杀,可以换个地方活。”
“但你如果再敢动我爸妈一根手指头。”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缓缓地,说出了我最后的底牌。
“周屹安,别忘了,我们做了八年夫妻。你公司的账目,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合同,你和宋清然之间的事情,我到底知道多少,你心里有数。”
“以前我不想说,不想碰,是念在夫妻情分,也是给你留最后的体面。”
“但现在,是你自己不要这份体面的。”
“你可以试试看,是我们家先被你那些流言蜚语毁掉,还是你的周氏集团,先因为你的丑闻,股价跌停。”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其实关于他公司的内幕,我只知道一些皮毛。
但我赌他心虚。
赌他不敢拿自己的事业来冒这个险。
果然,他的脸色,在听到我说完这番话后,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置信的惊慌。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向温顺隐忍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
“不。”我摇了摇头,站起身。
“我是在警告你。”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我爸的事情没有解决,所有的匿名信没有撤回,道歉没有送到。”
“那么,周总,我们法庭上见,新闻头条上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了杯子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但我知道,这一局,我赢了。
10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我梦见了很多人,很多事。
梦见了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满心欢喜地走向周屹安。
他站在光里,笑容温柔,眼神里全是我。
他说,舒舒,以后我来保护你。
画面一转,是他把我丢在机场时,那冷漠的背影。
是他隔着电话,对我母亲声嘶力竭的咆哮。
是他坐在我对面,眼神阴鸷,说我让他觉得恶心。
我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我起身走到客厅,发现我爸妈竟然已经醒了。
他们就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身边。
我妈握住我冰凉的手,轻声说:“舒舒,要不……我们就算了吧。”
“别跟他争了,我们回老家,去乡下住,他找不到我们的。”
我爸没有说话,但他紧锁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怕了。
他们怕周屹安会用更疯狂的手段,来对付我们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是我没用。
是我把他们牵扯了进来。
我反握住我妈的手,声音坚定。
“妈,你别怕。”
“这件事,有我。”
“相信我,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出这句话。
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们一家三口,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天明。
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七点半。
八点。
我设定的最后期限,到了。
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还是没有……
就在这时,我爸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都像是被惊到的鸟,身体猛地一颤。
来电显示,是我爸以前学校的校长。
我爸的手有些抖,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安。
我冲他点了点头。
“爸,接吧。”
无论是什么结果,我们都得面对。
我爸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还打开了免提。
“喂,老秦啊。”
电话那头传来校长爽朗又带着歉意的声音。
“大清早的,没打扰你吧?”
“跟你说个事,教育局那边来电话了。”
“说你那封匿名举报信的事,已经查清楚了,纯属子虚乌有,是有人恶意诽谤!”
“局领导很重视,当场就定性了,说这是对我们优秀退休教师的严重污蔑,必须严肃处理!”
“内部已经发了澄清通报,还了你的清白。下午,局里还会派人,亲自上门给你送一份书面道歉信,恢复你的名誉!”
“老秦啊,这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
校长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们这个沉寂了一夜的客厅里炸开。
我妈捂着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爸的眼圈也红了,他握着电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我赢了。
周屹安,他终究还是怕了。
挂了电话,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后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舒舒,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代价太大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这样“长大”。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知道是他。
我点开。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够了?”
这两个字,充满了不甘和怨怼。
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逼得他不得不让步的恶人。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我没有回复。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和他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在这场卑劣的闹剧中,被彻底消磨干净。
从今往后,我们只是仇人。
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下午,教育局的人真的来了。
带了鲜花,果篮,还有一份措辞恳切的道歉信。
我爸妈多年来的街坊邻居,都闻讯赶来看热闹。
看着我爸被众人围着,重新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知道,这场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而我,也该开始我自己的战斗了。
我打开邮箱,看到了那封我等待已久的,来自德国的邮件。
11
那封邮件,静静地躺在我的收件箱里。
发件人是“Literatur-Echo”,文学回声。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是生,是死,是希望,是绝望,全在这一次点击。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指尖,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依然是用德语写的,熟悉的严谨格式。
我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第一句话。
(尊敬的秦女士,我们对您的作品感到绝对的惊喜与兴奋。)
“绝对的惊喜与兴奋”。
这几个字,像是一束最耀眼的光,瞬间穿透了我所有的不安和阴霾。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我继续往下看。
邮件里,编辑用极其专业的角度,剖析了我的译稿。
他说我不仅仅是翻译了文字,更是翻译了文字背后的灵魂和情绪。
他说我精准地捕捉到了原作者那种细腻又带着一丝冷峻的风格,甚至在一些俚语的处理上,比他们德国本土的编辑想出的方案还要巧妙。
他说,他们整个编辑部,都对我的才华,表示了最高度的认可。
邮件的最后,他们正式向我发出了合作邀请。
不是一份稿件的邀请。
而是一份长达五年的,优先译者合作协议。
他们希望我能作为这位新锐作家的御用中文译者,将他后续所有的作品,都介绍给广大的中文读者。
他们为此开出了一个我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
丰厚的预付稿酬,以及一个相当可观的版税分成比例。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这是一个梦想。
是我曾经以为,早在八年前,就已经被我亲手埋葬的梦想。
如今,它却以一种更加绚烂的方式,破土而出,重新绽放在我的生命里。
我捂着嘴,喜悦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哭了,又笑了。
像一个傻子一样,在房间里又蹦又跳。
我冲出房间,抱着我爸妈,大声地宣布这个好消息。
“爸,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爸妈比我还高兴,我妈抱着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好,我的舒舒就是最棒的”。
我爸这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也破天荒地从酒柜里拿出他珍藏了多年的茅台。
他说,今天高兴,要好好喝一杯。
那天中午,我们家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我们一家三口,举杯庆祝。
庆祝我爸恢复清白。
也庆祝我,重获新生。
我给林教授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老师在电话那头,发出了欣慰又爽朗的笑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好啊,太好了!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是你应得的!”
“舒舒,记住,永远不要低估自己的能力,也永远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追求。”
老师的话,让我感触良多。
是啊。
这八年,我活得太卑微了。
我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我的事业,我的朋友圈,我的一切。
我以为那就是爱情。
可到头来,我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又怎么会舍得,让你折断自己的翅膀?
这顿饭,我们吃得酣畅淋漓。
下午,我回到房间,正式回复了那封邮件。
我表达了我的感谢,并且接受了他们的合作协议。
当我发送成功的那个瞬间。
我感觉,我的人生,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我和周屹安,我和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已经被我彻底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开始在网上看房子。
我决定,要尽快搬出去。
我要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但充满阳光和书香的天地。
我要在那里,开始我全新的生活。
我不再关注周屹安的任何消息。
我甚至不知道,他那辆黑色的路虎,是什么时候从楼下消失的。
他就像一阵吹过我生命的,肮脏的风。
风停了,空气也就清新了。
一个星期后,我签好了租房合同。
是一套位于城市新区的一居室公寓,不大,但采光极好。
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我签完合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一位律师。
一位在云城非常有名的,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女律师,张律师。
我带着我所有的证件,以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经历,走进了她的律师事务所。
是时候了。
该为我这荒唐的八年婚姻,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了。
12
张律师大约四十岁左右,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锐利而沉静。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给人一种非常专业和值得信赖的感觉。
她的办公室,和我预想中一样,整洁,肃穆。
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法律典籍。
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示意我坐下,然后递给我一杯温水。
“秦女士,你的情况,我在电话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现在,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再跟我说一遍。”
“记住,是所有的事情,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开始了我漫长的叙述。
从八年前,我满怀憧憬地嫁给周屹安开始。
到我为了家庭,放弃我的专业和梦想。
再到这八年里,我在周家所扮演的角色,所受到的轻视和冷遇。
然后,是机场的遗弃,是五天的失联。
是婆婆的辱骂,是周屹安的威胁。
是他对我事业的封杀,以及对我父亲的污蔑。
我讲得很平静。
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
因为我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公平。
张律师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同情的神色。
她就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在一点点地,拼凑着我这八年婚姻的全貌。
等我全部说完,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我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张律师合上了笔记本,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赞赏。
“秦女士,我很佩服你的冷静和理智。”
“说实话,我处理过很多离婚案件,像你这样,能把所有事情都梳理得这么清晰,逻辑这么缜密的,很少见。”
我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心死了,所以就只剩下理智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根据你刚才的陈述,周屹安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家庭冷暴力,以及对你个人名誉和家人名誉的侵害。”
“再加上他疑似出轨的行为,在离婚诉讼中,你是占有绝对优势的。”
“你现在的主要诉求是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要离婚。”
“我要我们婚后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
“我还要他,为他对我父亲造成的名誉和精神损害,公开道歉。”
张律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百分之七十?这个比例,有点高。”
“法院一般会倾向于平分,除非,我们能拿出对方存在重大过错,并且有财产转移行为的,确凿证据。”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张律师,我需要您帮我查。”
“查这八年来,我们所有的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他公司的股份,这些年所有的流水,以及他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
“我相信,一定会有所发现。”
周屹安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而那条后路,很可能,就是他留给宋清然的。
张律师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这件事,交给我。”
“不过,调查需要时间,而且过程可能会很困难。周屹安这样的人,财务上一定会做得非常干净。”
“我明白。”我说,“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着搬家,布置我的新公寓。
我买了很多书,很多绿植。
我把那个小小的空间,打造成了我梦想中的样子。
温暖,明亮,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我开始着手翻译那本德语小说。
每天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偶尔,我会和张律师通一个电话,了解调查的进度。
进展,果然如她所料,非常缓慢。
周屹安公司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几乎查不到任何问题。
他个人名下的资产,也都是结婚前就有的,婚后并没有太大的变动。
一切,都好像陷入了僵局。
我虽然嘴上说不急,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焦虑。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的花浇水。
张律师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秦舒,我们有重大发现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什么?”
张律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查到,周屹安在一年前,用他母亲许琴的名义,成立了一家空壳投资公司。”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通过各种复杂的账目操作,陆陆续续,将近三千万的资金,转移到了这家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你猜猜是谁?”
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宋清然。”
我说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张律师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就是她。”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我们通过医院系统的内部关系查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告诉我。
“三个月前,周屹安用宋清然的身份证,在市里最贵的私立妇产医院,预定了一套顶级的VIP产检和分娩套餐。”
“合同的付款人,是他。”
“也就是说,宋清然,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丢在机场。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我提出离婚后,反应会那么激烈。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我的心里,竟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原来,我这八年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我拿起手机,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笑了。
我对电话那头的张律师说。
“很好。”
“把这些,所有的证据,都给我准备好。”
“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13
拿到证据的那一刻,我没有立刻给周屹安打电话。
我知道,情绪化的对峙是最无力的武器。
我要的,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用他最信奉的规则,将他彻底击溃。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了张律师的事务所。
这一次,我的身份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求帮助的受害者。
更像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冷静的合伙人。
我们将所有证据,一份份地整理,复印,归档。
许琴名下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银行流水,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
以及那份来自私立妇产医院的,付款人是周屹安,受益人是宋清然的VIP套餐合同。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张律师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抬头看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一丝锐利的光。
“秦舒,现在,我们手里握着他转移婚内共同财产和婚内出轨的所有关键证据。”
“这两样,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他在法庭上陷入绝对的被动。”
“现在两样叠加,他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我点了点头,心里很平静。
这个结果,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当我下定决心反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周屹安的体面,是他自己亲手撕碎的。
“按照我们之前的诉求,”张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稳的节拍。
“要求分割百分之七十的共同财产,并且让他公开对我父亲道歉。”
“现在,我们有了更重的筹码,这个诉求,只低不高。”
“我的建议是,在正式提起诉讼之前,先给他发一封律师函。”
她看着我,解释道。
“律师函的目的,不是求和,而是宣战。”
“我们要在这封信里,清晰地,毫不保留地,将我们手中所有的证据,全部罗列出来。”
“这会给他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明白,我们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已经掌握了他的七寸。”
“他是一个商人,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当他意识到,打官司对他而言,不仅意味着财产的巨大损失,更意味着声誉的彻底扫地,他就会主动坐到谈判桌前。”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庭外,用最快的速度,达成对你最有利的协议。”
“既能达到你的目的,也能避免漫长的诉讼过程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不必要的二次伤害。”
我完全同意张律师的方案。
快,准,狠。
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这正是我想要的。
“好,就这么办。”我看着她,眼神坚定。
“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他,净身出户。”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张律师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
在法律上,让过错方“净身出户”是极其困难的,除非双方自愿达成协议。
她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者动摇。
但我没有。
我的心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澄澈。
那被转移走的三千万,原本就应该有我的一半。
他公司的股份,是他婚前持有,但婚后的增值部分,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这八年,我作为他的妻子,为这个家庭的付出,为他事业提供的稳定后方,这些无形的价值,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他对我,对我家人的伤害,难道一句道歉,就能轻轻揭过吗?
不能。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以德报怨。
他既然能做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情,就必须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要让他知道,背叛和伤害,是需要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来偿还的。
张律师看着我眼里的决绝,沉默了片刻,随即,她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激赏的笑。
“好。”
“我明白了。”
“虽然难度很大,但,我会以此为最高目标,去为你争取。”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事务所里,将空气中的尘埃都染成了金色。
张律师亲自操刀,开始起草那封即将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律师函。
每一个用词,都精准如手术刀。
每一个条款,都冰冷如铁律。
那不是一封信。
那是一封,写给周屹安的,最后的战书。
14
周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周屹安正烦躁地扯开领带,将它扔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半个多月,他过得前所未有的糟糕。
秦舒的手机依旧打不通,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断绝了和他的一切联系。
他派去云城的人回报说,她已经从父母家搬走了,租住在一个新建的高档公寓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她甚至,没有再关注过他的一丝一毫。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完全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几近疯狂。
他以为,掐断了她在国内的翻译事业,污蔑了她的父亲,就足以让她认清现实,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可他没想到,她的反击,会如此迅速,如此凌厉。
他更没想到,那个一向温顺隐忍的女人,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决绝的刚硬。
他不得不妥协,不得不亲自打电话,去平息她父亲的事件。
那种屈辱感,让他这么多天都如鲠在喉。
但他依旧认为,她只是在闹脾气。
只要他晾她一段时间,等她碰壁了,吃苦了,自然会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他甚至还在盘算着,等她服软了,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原谅”她这次的任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的特助,林秘书,踩着高跟鞋,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周总。”
林秘书将一个牛皮纸的快递信封,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您的亲收件,一家律师事务所寄来的。”
周屹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律师事务所?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秘书出去。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用拆信刀,面无表情地划开了封口。
他倒要看看,秦舒又想玩什么花样。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第一页,是标准的律师函格式。
委托人,秦舒。
被委托人,张婧律师。
事由,关于解除秦舒女士与周屹安先生婚姻关系及财产分割事宜。
果然是离婚。
周屹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以为,找个律师,就能吓到他?
天真。
他继续往下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第二页的“事实与理由”部分时,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信上,用最冷静,最客观的法律语言,详细罗列了他所有的行为。
第一条:关于被告知人周屹安先生,于婚姻存续期间,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事宜。
下面,赫然写着他母亲许琴的名字,那家空壳投资公司的全称,以及工商注册号。
再往下,是一条条清晰的转账记录。
时间,金额,从周氏集团的哪个账户,转到了那家公司的哪个账户。
总金额,两千九百八十三万元。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连公司的财务总监都只知道一部分!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关于被告知人周屹安先生,于婚姻存续期间,与宋清然女士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并致其怀孕,构成事实性重婚,严重违背夫妻忠实义务事宜。
“宋清然”三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而下面附带的证据,更是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家私立妇产医院的名字。
VIP套餐的合同编号。
甚至连宋清然的预产期,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上面。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扔在了广场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嘲弄。
他所有的秘密,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和掌控,在这一纸律师函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愤怒,震惊,羞耻,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各种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再也看不下去后面的内容。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份律师函狠狠地撕碎,又发疯一样地,将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昂贵的钢笔,成堆的文件,定制的摆件……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林秘书。
她慌张地推门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和周屹安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慌而扭曲的脸,吓得脸色惨白。
“周……周总……”
“滚出去!”
周屹安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双目赤红地冲她咆哮。
林秘书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周屹安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他瘫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秦舒不是在跟他闹脾气。
她是在,要他的命。
他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疯狂地翻找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15
我正在我的新公寓里,专心致志地翻译着稿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阳台上的绿萝,舒展着嫩绿的叶子,生机勃勃。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书墨香。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属于我自己的,宁静而美好的生活。
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周屹安这个人的存在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算算时间,律师函应该已经送到了。
我没有立刻接,而是任由它响着。
等它自动挂断后,几乎是无缝衔接,又再次响了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对方的执着和焦躁,几乎要穿透屏幕。
直到第四遍,我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只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是周屹安。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那把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慌,而变得沙哑干涩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秦舒。”
他喊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见一面。”
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也不是质问。
而是一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的恳求。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先生,我想,我的律师应该已经在信函里写得很清楚了。”
“从现在开始,关于我们之间的一切事宜,请直接和我的代理律师,张婧律师联系。”
“她的联系方式,信函的末尾有。”
我刻意而生疏的称呼,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他。
“秦舒!”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失控的怒意,“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们是夫妻!八年的夫妻!”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那些东西弄出来,不就是想逼我跟你谈吗?好,我跟你谈!我们当面谈!”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在电话那头,那副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放低姿态的样子。
我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周屹安,你好像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我给你发律师函,不是为了跟你谈判。”
“我只是在通知你,审判,开始了。”
“而你,是被告。”
“至于夫妻……”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机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你让人污蔑我父亲,想毁掉他一辈子清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你把几千万的婚内财产,悄悄转移给你那位怀孕的情人时,又怎么会想过,我们是夫妻?”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一下一下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能听到的,只有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的话,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自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事情,会被我这样,血淋淋地,全部摊开在他的面前。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一丝哀求的声音说。
“舒舒……算我求你……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最后一次。”
情分?
听到这两个字,我只觉得无比的可笑。
“周屹安,你和我之间最后的情分,早在你对我父亲下手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自己,亲手斩断了。”
“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法律和利益。”
“如果你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就让你的律师,尽快联系张律师。”
“否则,我想,各大财经和社会新闻的媒体,应该会对周氏集团总裁婚内出轨,并恶意转移财产的丑闻 ,非常感兴趣。”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并且,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放下手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知道,这场持续了八年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而我的人生,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16
周屹安的世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速度,分崩离析。
挂断电话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那些曾经代表着他身份和成功的昂贵物件,此刻都变成了沉默的垃圾,嘲笑着他的狼狈。
审判。
被告。
秦舒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不相信。
他不敢相信。
那个在他面前温顺了八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他抓起手机,再一次,不信邪地拨打那个号码。
依旧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用办公室的座机,用林秘书的手机,用他能找到的一切通讯工具去拨打。
结果,都是一样。
她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一种灭顶的恐慌,像是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秦舒的“不在乎”,对他的杀伤力,远比歇斯底里的争吵要大得多。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他亲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是他引以为傲的城市天际线。
可现在,这一切在他的眼里,都变得灰败而虚幻。
他知道,秦舒不是在开玩笑。
那封律师函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已经上膛的子弹,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洞穿他的心脏,和他的一切。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绝不能!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自己私人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那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虚弱。
“老王,我给你发一份文件,你马上看,立刻!”
他把地上那些被他撕碎的律师函碎片,一片片地捡起来,用手机拍了照,发了过去。
等待回信的十分钟,对他而言,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当律师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周屹安几乎是秒接。
“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是他合作了多年的,无往不利的金牌律师。
然而此刻,对方的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总……这个案子,非常棘手。”
“对方的证据链,太完整了。”
“无论是转移财产,还是……婚内出轨导致他人怀孕,这两条,任何一条在法庭上被证实,您都会被判定为重大过错方。”
“到时候,您损失的,将不仅仅是财产。”
律师的声音,冷静而残酷。
“您的个人声誉,以及周氏集团的股价,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周屹安的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击碎了。
他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告她诽谤!告她窃取商业机密!”他像是溺水的人,胡乱地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周总,您清醒一点。”
“她手里的,是银行流水和医院合同,是白纸黑字的铁证,诽谤从何说起?”
“至于商业机密……您转移的是夫妻共同财产,作为您的妻子,她有知情权,更有追索权。她是通过合法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反诉她。”
“我唯一的建议是,立刻,马上,和对方的律师接触,寻求庭外和解。”
“尽量满足对方的一切要求,把影响降到最低。”
“这……是您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
就是任人宰割。
周屹安无力地垂下了手臂,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桌上的座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母亲,许琴。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她的声音。
他麻木地接起电话。
“喂,屹安啊,你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许琴那尖锐而理所当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舒那个贱人 什么时候滚回来?我跟你说,这次她要是敢不给我跪下道歉,我就……”
“闭嘴!”
周屹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电话咆哮。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太婆!”
“如果不是你把她逼得那么紧!如果不是你每天都在我耳边煽风点火!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
“还有那个公司!现在被人查出来了!所有的钱都暴露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完了!”
他像一头困兽,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发泄在了他母亲的身上。
电话那头的许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吼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等她反应过来,立刻也拔高了声音。
“周屹安你疯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周家!那个女人本来就配不上你!”
“现在出事了,你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母子俩在电话里,开始了有史以来最激烈,也最丑陋的争吵。
曾经那些被“体面”和“亲情”所掩盖的自私与算计,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周屹安挂了电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头痛欲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清然发来的微信。
“屹安,我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呢。你什么时候过来陪我呀?人家好想你。”
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亲吻表情。
看着那条信息,周屹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摆脱乏味婚姻,寻求新鲜刺激的慰藉。
是他彰显自己魅力的战利品。
可现在,他们却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变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第一次,对这个女人,和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产生了强烈的厌恶和憎恨。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离开了那间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他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最终,鬼使神差地,他把车开回了那个他和秦舒共同生活了八年的家。
他打开门。
迎接他的,是满室的清冷和寂静。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一丝属于秦舒的气息了。
她的拖鞋,她的围裙,她摆在玄关的花,她阳台上种的那些多肉……
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被她带走了。
带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他的生命里,彻底地抽离了出去。
他走到客厅,看到了王姨。
王姨正在擦着家具,看到他,吓了一跳。
“先生,您回来了。”
周屹安看着她,眼神空洞。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问道。
“王姨,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求她,她还会回来吗?”
王姨看着他那张憔悴不堪,写满了悔恨和绝望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报应,也从来不会缺席。
17
三天后,张律师接到了来自周屹安代理律师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的态度,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倨傲和试探,只剩下急于解决问题的疲惫和谦卑。
他们请求,尽快安排一次四方会谈。
地点,就定在张律师的事务所。
时间,由我们来定。
我知道,周屹安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张谈判桌,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将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周五的下午。
一个星期的工作日即将结束,我希望,我的婚姻,也能在这个下午,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走进事务所的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长发微卷,化了一个精致而淡雅的妆。
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自信,且充满了力量。
张律师看到我,眼中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状态不错。”她说,“记住,今天,你才是这里的主宰。”
我点了点头。
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周屹安和他的律师已经到了。
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也显得有些佝偻。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气场,反而显得空荡而滑稽。
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丑。
看到我走进来,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我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神时,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地,又坐了回去。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底的挫败感。
我没有看他一眼。
我和张律师,径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巨大的会议桌,像一条楚河汉界,将我们泾渭分明地隔开。
一边,是胜券在握的原告。
一边,是束手待缚的被告。
没有多余的寒暄。
张律师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
“王律师,周先生。”
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我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目的,大家都很清楚。”
“为了节省时间,我就开门见山了。”
“这是我们当事人秦舒女士,提出的全部和解条件,请过目。”
对面的王律师,立刻拿起了那份文件。
周屹安也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
王律师的脸色,随着文件的翻动,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周屹的呼吸,则变得越来越急促。
等王律师看完,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无法置信的表情。
“张律师,你这个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先生名下所有婚内增值的股权,房产,车辆,存款……要求分割百分之八十?”
“那笔两千多万的转账,不仅要全额归还,还要支付同期的银行最高利息?”
“还有……还有要求周先生,净身出户?!”
“这……这在法律上,是根本不可能被支持的!”
王律师的语气,带着一丝挣扎的激动。
张律师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知道,该我开口了。
我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坐在我对面的男人。
周屹安。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律师,你说的没错。”
“在法律上,净身出户,确实很难被支持。”
“但是……”
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我手里的这些证据,不止是提交给法庭,而是同步提交给证监会,税务局,以及各大财经媒体呢?”
“周氏集团的股价,会因此蒸发掉多少个‘百分之八十’?”
“周先生作为上市公司总裁,爆出如此恶劣的丑闻,他这个总裁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那些被他刻意隐瞒的,用来转移资产的关联交易,够不够得上商业犯罪的标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屹安和他的律师的心上。
王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周屹安,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惧。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只懂得柴米油盐,风花雪月的秦舒,会懂得这些。
会懂得用他最在乎的,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来作为武器,反过来对付他。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扭曲的脸,继续平静地,说出了我的最后通牒。
“所以,王律师,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法律。”
“我们谈的,是选择。”
“是选择损失掉一部分他本就不该独占的财产,来保住他的公司,他的声誉,和他下半辈子的安稳。”
“还是选择为了那点不属于他的钱,赌上他的一切,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锒铛入狱的下场。”
“这个选择题,我想,对于精明的周总来说,应该不难做。”
我说完,便不再看他。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水。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屹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掀翻桌子,拂袖而去的时候。
他那紧绷的身体,却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猛地,松垮了下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转过头,对他身边的王律师,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说。
“答应她。”
“她要什么,都给她。”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持续了八年的,名为婚姻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而我,是唯一的胜利者。
18
离婚协议的签署,被安排在了一周后。
地点,依旧是张律师的事务所。
那是一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
我到的时候,周屹安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律师。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和憔-悴。
他安静地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深沉的审视。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
只剩下一种,像是隔了千山万水般的,浓重的陌生和悲哀。
我没有理会他。
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张律师将两份早已拟好的,厚厚的离婚协议书,分别放在了我们面前。
“周先生,秦女士。”
“这是根据上次会谈结果,最终拟定的离婚协议。”
“里面包含了财产分割,债务承担,以及相关责任的所有细则。”
“请两位仔细审阅,如果没有异议,就可以签字了。”
我拿起协议书,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每一个条款,都清晰地写着,我将得到什么,而他又将失去什么。
那栋我们住了八年的别墅。
他名下的三辆豪车。
那被他转移出去,又被迫归还的三千万现金。
以及,周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这些加起来,几乎是他全部身家的百分之八十。
他用八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在这一纸协议面前,被我,轻而易举地,分走了一大半。
协议的最后一页,是关于我父亲名誉权的。
条款要求他,在协议生效后的三天内,在云城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上,刊登一整版的,公开道歉信。
为他之前的污蔑行为,向我父亲,致以最诚恳的歉意。
我看完,确认无误后,从张律师手中接过了笔。
就在我准备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对面,一直沉默着的周屹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舒。”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我们……真的,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这八年……难道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留下一点好的回忆吗?”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抬起了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用尽了全部青春和热情去爱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悔恨和痛苦的脸。
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也很冷。
“周屹安。”
“你知道吗?”
“在我决定给你发律师函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阳光很好,你穿着一件白衬衫,靠在窗边看书。”
“阳光洒在你的身上,你的睫毛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
周屹安的眼睛里,也因为我的话,闪过了一丝恍惚和追忆。
然而,下一秒,我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
我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而决绝。
“可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早就在这八年的柴米油盐,在你一次次的冷漠和轻视里,被你亲手杀死了。”
“你把他杀死在,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机场的那个下午。”
“你把他杀死在,你为了逼我,不择手段去伤害我家人的那个夜晚。”
“你把他杀死在,你和另一个女人,孕育新生命,并为她精心准备未来的每一个瞬间。”
“所以,周屹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问我,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我的答案是,没有。”
“因为,我爱的那个周屹安,早就已经死了。”
“而你……”
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我自己,和我面前的这份协议。
“你,不过是,他留在这世上,需要被我清算的,一笔烂账而已。”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他心里,最后的那一丝幻想和念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彻底熄灭了。
我不再看他。
我低下头,在那份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我的名字。
秦舒。
写完这两个字,我感觉,套在我身上八年的那副无形的枷D锁,在这一刻,被我亲手,彻底地砸碎了。
我把笔放下,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会议室。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晴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湛蓝的天空。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雨后青草的清新味道。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自由了。
三天后,云城日报的社会版,用一整个版面,刊登了一封道歉信。
信的落款,是周屹安。
我把那份报纸,放在了我父亲的书桌上。
我父亲看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冲我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欣慰的笑容。
他说,舒舒,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我把那笔巨额的财产,做了一次彻底的清算。
我给爸妈,在云城风景最好的湖边,买了一套带花园的别墅。
我以我父亲的名义,给他曾经任教的中学,捐赠了一栋现代化的图书馆。
剩下的钱,我成立了一个个人基金,用来资助那些和我一样,有才华,有梦想,却因为种种原因,而被迫中断学业的女孩。
我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
因为我知道,我未来的人生,将由我自己,用我的才华和双手,去重新创造。
那将会是,比任何财富,都更加宝贵的东西。
一个月后,德国“文学回声”出版社,正式向全球,发布了他们那位新锐作家的第一本小说。
中文版的译者署名,是两个字。
秦舒。
19
那本德语小说,在我翻译完成后的第三个月,正式出版了。
书的名字,叫《深渊的回声》。
我没有想到,它会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国内的图书市场。
出版的第一个星期,就紧急加印了三次。
一个月后,这本书的销量,突破了五十万册。
各大读书平台,社交媒体,几乎都在讨论这本书。
讨论它冷峻又充满力量的文字,讨论它关于人性救赎的深刻主题。
也讨论,将这一切,完美地呈现在中文读者面前的译者。
秦舒。
我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一种独立而耀眼的姿态,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里。
不再是“周屹安的太太”,不再是“周家的儿媳”。
就只是,秦舒。
这本书,为我带来了我从未想象过的声誉。
业内的权威文学奖项,破天荒地,将“年度最佳翻译奖”,颁给了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颁奖典礼那天,我穿着一身得体的香槟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
台下,坐着许多我曾经只能在杂志和书本上看到的,文学界的前辈和泰斗。
我的导师林教授,就坐在第一排。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满满的欣慰和骄傲。
我接过沉甸甸的奖杯,走上发言席。
那一刻,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没有说那些客套的感谢词。
我只是看着台下的灯光,缓缓地,讲述了一个关于“回声”的故事。
我说:“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或许都有一段走入深渊的时光。”
“在那里,你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光亮,你以为自己会被黑暗永远吞噬。”
“但请你相信,只要你没有放弃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再微弱,再沙哑。”
“总有一天,你会听到,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回声。”
“那回声会告诉你,你有多么强大,你有多么值得。”
“它会指引你,一步一步,走出深渊,重见天日。”
“这个奖,属于所有,从未放弃过聆听自己内心回声的人。”
我说完,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经久不息。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种约稿,合作邀请,像雪片一样飞来。
其中,不乏国内顶级的出版社,和国际知名的文化机构。
我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利冲昏头脑。
我推掉了大部分的商业活动和应酬。
依旧保持着我自己的节奏。
每天清晨,在我的那间洒满阳光的公寓里醒来。
为自己煮一杯香醇的咖啡,做一份简单的早餐。
然后,就坐在我的书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文字,是我内心最宁静的港湾。
在翻译的世界里,我能找到最真实的,也最快乐的自己。
我用我获得的第一笔丰厚的稿费,带着我的爸妈,去进行了一次环球旅行。
我们去了瑞士的雪山,看了巴黎的铁塔,坐了威尼斯的贡多拉。
我看着我爸妈,在异国的街头,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着,拍照着。
看着他们被岁月刻上皱纹的眼角,重新焕发出轻松和活力的光彩。
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旅行回来后,我接下了我的第二份工作。
是林教授亲自为我推荐的。
翻译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经典代表作。
这对任何一个译者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我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了进去。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为了梦想,可以不顾一切的年纪。
我的生活,忙碌,充实,且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周屹安这个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那段不堪的过去,已经被我彻底地,封存在了记忆最深的角落里。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王姨打来的。
那个曾经在周家工作,对我颇为照顾的保姆。
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焦急和六神无主。
她说:“太太……不,秦小姐……”
“求求您,能不能回来看看先生?”
“他……他快不行了。”
20
听到“不行了”这三个字,我的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周屹安那样一个掌控欲强到变态,自私到骨子里的人,怎么会轻易“不行了”。
这不过,又是他博取同情的,另一种卑劣的手段罢了。
我对着电话,语气很淡。
“王姨,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生或者死,都与我无关。”
“如果你觉得他情况很严重,你应该打120,而不是打给我。”
说完,我就想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姨,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急切地喊道。
“秦小姐,不是的,不是装的!”
“是真的!”
“先生他……他前几天在公司,突然吐血,晕倒了。”
“送到医院,医生一查,是……是胃癌晚期。”
“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就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
“他现在就躺在医院里,谁都不肯见,饭也不吃,药也不用,就整天盯着窗外发呆。”
“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求了张律师,要来了您的电话。”
“秦小姐,我求求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他,去看他最后一眼,行吗?”
王姨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虽然没有掀起什么巨浪,却也让我的心,微微地,漾开了一丝涟t。
胃癌晚期。
我知道他的胃一直不好,应酬多,饮食不规律。
这八年,我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给他煲汤,叮嘱他吃药。
他总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啰嗦。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王姨,还在不停地恳求着。
我最终,还是松了口。
“地址发给我吧。”我说。
我不是为了他。
我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这个曾经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他最终的结局。
也算是,为我那死去的八年青春,送上最后一次,告别。
我按照王姨给的地址,来到了云城最高级的私立医院。
在顶楼的VIP病房区,我找到了周屹安的病房。
门口没有保镖,也没有他的家人。
冷冷清清。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里面看去。
只一眼,我便怔住了。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如果不是那张依稀熟悉的轮廓,我几乎已经认不出他就是周屹安。
他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
曾经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茫然地,望着窗外。
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被抽干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周氏集团总裁,如今,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降临的,可怜人。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静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清然。
她抱着一个看起来一岁左右的孩子,怀里还牵着她的母亲。
她也瘦了很多,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憔悴。
曾经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纯和柔弱,早已被生活的琐碎和艰辛,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怨恨,还有一丝……狼狈。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最终,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拉着她的母亲,想从我身边,绕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了她和她母亲,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他都这样了,公司也快破产了,你还让我守着他干什么!”
“你懂什么!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他肯在遗嘱上签字,把那点剩下的股份留给孩子,我们下半辈子就还有指望!”
“妈!你怎么……”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莫大的讽刺。
这就是他,周屹安,放弃了我,伤害了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真爱”。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围绕着金钱和利益的,更加赤裸裸的算计。
我没有再停留。
我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死亡和腐朽气息的地方。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正好。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我这才知道,原来,对他最大的报复,不是让他失去财产,不是让他身败名裂。
而是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当初,为了那些所谓的“真爱”和“未来”,到底都放弃了些什么。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代价。
21
周屹安的葬礼,在一个月后举行。
我没有去。
只是从新闻的边角上,看到了寥寥几句的报道。
说周氏集团创始人,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三十八岁。
照片上,是宋清然抱着孩子,一身黑衣,面容憔悴。
他的母亲许琴,一夜白头,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据说,周屹安最后的遗嘱里,并没有把剩下的股份留给宋清然的孩子。
而是成立了一个信托基金。
基金的唯一受益人,是他那个年幼的,流着周家血脉的儿子。
但前提是,孩子必须改回姓周,并且由许琴抚养。
宋清然拿了一笔钱,带着她的母亲,离开了云城。
她和周屹安那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最终,也不过是以一场两败俱伤的闹剧收场。
而濒临破产的周氏集团,最终被一家外地的财团,低价收购了。
这个曾经在云城叱咤风云的商业帝国,和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创始人一起,彻底地,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这一切,于我而言,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生活,早已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我翻译的那本诺奖得主的代表作,在第二年的春天,正式出版了。
这本书,再次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甚至,连那位远在瑞典的,年事已高的原作者,都亲自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里,用最优美的文字,赞扬了我对他的作品,进行了“灵魂的重塑”。
他说,是我的翻译,让他的文字,在另一种语言里,获得了新生。
这封信,被媒体报道后,将我的事业,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我成了国内翻译界,最炙手可热的,一块金字招牌。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
我成立了自己的翻译工作室。
我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开始集结那些和我一样,有才华,有梦想的年轻译者。
我们一起,将更多优秀的外国文学作品,带给国内的读者。
也致力于,将优秀的中文作品,推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我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
但我乐在其中。
我经常需要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参加各种书展和文化交流活动。
我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人,看到了许多美丽的风景。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精彩。
那个曾经被困在厨房和婚姻里的秦舒,早已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又是一个三年过去。
我的工作室,已经在国际上,都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我们翻译的一部中国当代小说,在法兰克福书展上,大放异彩,被十几个国家的出版社,签下了版权。
为了庆祝,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我一个人,来到了希腊的圣托里尼。
我租了一间面朝大海的白色小屋。
每天,就在阳台上,看看书,喝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的爱琴海发呆。
有一天黄昏,我坐在悬崖边的餐厅里,看着全世界最美的日落。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色。
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一丝咸湿而温暖的气息。
远处,白色的教堂,蓝色的屋顶,在金色的光芒里,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就在这时,我身边,传来一个温和而带着笑意的,男人的声音。
他说的是中文,带着一点点北方的口音。
“你好。”
“请问,你也是来看日落的吗?”
我转过头。
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儒雅,气质干净。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本书,正是我三年前翻译的那本,诺奖得主的代表作。
而他,似乎也认出了我。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
“你是……秦舒老师?”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好。”
我们就这样,在全世界最美的日落里,相遇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大学的历史系教授,也是我的忠实读者。
他来这里,是为了进行一次关于古希腊文明的学术考察。
我们聊了很多。
从文学,到历史,从旅行,到人生。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和相似的价值观。
和他聊天,是一件非常舒服,也非常愉快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住处。
在门口,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而明亮。
他说:“秦舒,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明天,共进晚餐?”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欣赏和尊重。
我的心里,那片早已沉寂了多年的湖水,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小的涟漪。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抬起头,看向了远方。
远处,爱琴海的上空,星光璀璨。
一轮明月,皎洁如霜。
我知道,我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还会有,更多的风景,和更多的可能,在等着我。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停下我的脚步。
我只会,选择一个,能和我并肩而行,一起,走向那片更辽阔的远方的人。
我转过头,对着眼前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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