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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文学 > 高考695分,我故意让邻居以为她偷走我的清华 > 第1章

第1章


第一章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到了695分。

全省第47名。

我妈在客厅尖叫了三声,差点把邻居招来。

我爸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手一直在抖。

我关上房门,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太多兴奋。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填志愿系统里,我的登录记录显示,昨天凌晨两点,有人登录过我的账号。

IP地址,翠湖小区。

我家住翠湖小区。

但昨天凌晨两点,我在睡觉。

我退出系统,重新登录,仔细检查了一遍志愿填报页面。

第一志愿栏里,清华大学,赫然在目。

没有被改动。

但“是否保存草稿”的记录里,多了一条:凌晨2:17,保存草稿——第一志愿:青海大学。

有人,在半夜登录我的账号,试图把我的第一志愿从清华改成青海大学。

但没有提交。

可能是被什么打断了,也可能是还在犹豫。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草稿,重新确认了志愿,修改了密码。

新密码,只有我知道。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是隔壁的钱阿姨。

“梅华姐!听说小洋出分了?多少分啊?”

钱阿姨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进来,热切又急促。

我走出房间。

钱阿姨站在玄关,穿着碎花睡裙,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关切。

“小洋,志愿填好了没?这种大事得慎重!要不要阿姨帮你参谋参谋?你钱叔在教育局有个老同学,能打听点内部消息呢!”

我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看着她右手食指上缠着的创可贴。

上周她来我家借剪刀,当时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就放在书桌上。

“谢谢阿姨,我已经提交了。”

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刻意装出的苦恼。

“就是随便填的,反正695分,怎么着也有学上吧。”

“哎呀,可不能随便填!”钱阿姨声音拔高了一截,“第一志愿填的哪儿?”

“清华。”

我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隐秘的狂喜,但很快被更深的担忧盖住。

“清……清华好啊!真好!小洋真有出息!”

她拍着我的手背,手心全是汗。

“那……那后面几个志愿呢?保底的可不能马虎!”

“后面随便填了两个,没细看。”

我挠挠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反正分数够,第一志愿肯定能录上,对吧阿姨?”

“对对对……肯定能……”

钱阿姨喃喃道,眼神飘忽。

“那……那你密码什么的,可得保管好,最后几天还能改呢。”

“嗯,知道了。”

我点头。

心里已经确认了。

她知道提交后还能修改。

她在试探我有没有发现异常,同时在提醒我“保管好密码”。

实则是希望我别再登录,别再查看。

“妈,我回屋打游戏了。”

我冲我妈喊了一声,转身进了家门。

关上房门,脸上的轻松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打开电脑,登录一个不常用的社交账号,找到高中时外号“老K”的同学。

“兄弟,帮我打听个事。钱宇的高考成绩,到底多少分?还有,他最近在干嘛?有什么反常没有?”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也不急,点开游戏,让嘈杂的背景音乐充满房间。

装废柴的日子,开始了。

第二章

接下来几天,我完美扮演了一个“考后彻底放纵”的废物。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就抱着手机或电脑,游戏打得震天响。

我妈从最初的欣喜若狂,逐渐变成了焦虑。

“苏洋!你就不能看看书?万一清华录不上呢?”

“妈,695分录不上清华,那谁还能上?”

我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

“放心吧,稳了。”

“你志愿填得那么冲,也不跟班主任商量商量……”

“哎呀,你别管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

我爸倒是看得开:“孩子累了三年,放松放松怎么了?分数在那摆着,怕什么!”

他们吵架时,我就戴上耳机,把游戏音量调大。

但我的注意力,始终在门外。

钱阿姨来我家的频率明显增高。

有时送点水果,有时借口借东西,每次都会“不经意”地问起我的志愿、我的状态,甚至我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我一律用“游戏真好玩”、“清华通知书啥时候来啊”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第三天晚上,老K回消息了。

“洋哥,你问钱宇?邪门了!他高考好像真的崩了,听说分数没过600,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他们家捂得死死的。”

“他现在人呢?”

“神出鬼没。有人说他去外省旅游了,也有人说他天天把自己锁在家里。不过,他妈妈前几天好像在到处打听'学籍档案'和'户口迁移'的事,挺急的。”

学籍档案。

户口迁移。

这都是大学录取后才需要办的手续。

钱阿姨在急什么?

我心中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谢了,兄弟。”

“洋哥,你打听他干嘛?你俩有过节?”

“没什么,好奇。”

关掉聊天窗口,我走到窗边。

对面楼的403室,钱宇姥姥家,晚上没亮灯。

钱宇不在那里。

他在哪里?

在做什么?

是在等着“苏洋”被清华录取的消息?

还是在为某种“李代桃僵”的把戏,做更隐秘的准备?

第三章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下午,我最后一次登录了系统。

IP地址显示,我的账号在截止前两小时,又被尝试登录过一次。

失败了。

因为我改了密码和安全问题。

尝试登录的IP——翠湖小区。

我没有修改志愿。

但我也没有保留清华。

在最后一刻,我亲手把第一志愿改成了青海大学。

然后点击“最终确认提交”。

这一次,再无反悔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他们的计划到底走了多远。

如果我去了清华,他们的阴谋就废了,但证据也断了。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对付我,或者对付别人。

我不想打草惊蛇。

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

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这张底牌翻过来。

做完这一切,我删除了电脑上所有相关记录和缓存。

真正的“废柴”生活,开始了。

我玩遍了所有热门游戏,看了无数部无脑电视剧,甚至跟着网上教程学做了几道菜,味道一言难尽。

父母从焦虑到无奈,最后变成了麻木。

只有钱阿姨,每次见我,眼神里都多一分探究,多一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开始旁敲侧击劝我“出去走走”、“旅旅游”、“见见世面”。

甚至提出,可以让钱宇和我一起去北京“提前看看学校”。

她说钱宇“考得还行,也报了北京”。

我打着哈欠拒绝:“不去,北京太热,还是家里空调舒服。”

第四章

七月下旬,录取工作开始。

周围陆续有同学晒出录取通知书,朋友圈一片喜庆。

我家,平静得像死水。

我妈坐不住了,偷偷去学校问班主任。

班主任也很纳闷:“苏洋这个分数,按说不该这么久没消息……我帮你查查。”

查到的结果,让班主任和我妈都傻了。

“青海大学?苏洋第一志愿填的是青海大学?”

班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怎么填那儿去了?这分数去青海大学?这不是胡闹吗?”

我妈回到家时,脸色煞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洋……你的第一志愿,是青海大学?”

我正在打团战,头也不抬。

“啊,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哭腔。

“你考了695分!你去青海大学?!你是不是疯了?!”

我爸从沙发上弹起来。

“什么?青海大学?苏洋!这是怎么回事?!”

游戏里,我的角色因为操作停滞被击杀。

我放下鼠标,转过身,看着愤怒的父母。

“我自己选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

“清华压力太大,我不想去。青海挺好,分数线低,能选个好专业,将来保研也容易。”

“你放屁!”

我爸第一次对我爆粗口,气得浑身发抖。

“695分!你去哪儿不能选好专业?你这是自毁前程!”

“我的前程,我自己说了算。”

我站起来,迎上父亲的目光。

“志愿是我填的,字是我签的,现在结果出来了。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改变不了什么。”

“你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是不是有人害你?”

我妈指着我,眼泪唰地流下来。

我的心猛缩了一下。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没人害我。我自己的选择。”

我重新坐下,拿起鼠标。

“复读也行,去青海上学也行,你们看着办。反正,清华,我不去。”

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父母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邻居们很快听到了风声,各种猜测和议论悄悄蔓延。

“听说苏家那孩子,志愿填砸了,那么高分去了个二本都不如的学校……”

“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出问题了?”

“可惜了,多好的苗子……”

钱阿姨也来了。

这次没带水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

“梅华姐,你也别太生气,孩子可能是一时糊涂。现在关键是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补救。”

“补救?怎么补救?录取结果都定了!”

我妈抹着眼泪。

“我听说,好像有'不报到然后复读'的?或者,有没有可能是录取系统出了差错?”

钱阿姨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瞟向我。

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一脸事不关己。

“不会错的。通知书都快寄到了吧。”

一周后,印着“青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我妈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手一直在抖,最终把它塞进了衣柜深处。

像藏起一块耻辱的标记。

整个小区,只有钱家放了鞭炮。

钱阿姨逢人便说,钱宇“超常发挥”,“被北京一所好大学录取了”。

具体哪所,她语焉不详,只说“等通知书到了再请大家吃饭”。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钱家窗户上贴着的小小的红色“喜”字。

我知道,钱宇的“录取通知书”,也快到了。

只是,那上面写的名字,会是谁呢?

第五章

八月初,钱宇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钱阿姨在小区里摆了几桌,说是“谢师宴”也是“升学宴”,请了左邻右舍和几个亲戚。

鞭炮放了足足十分钟,红色碎屑铺满了楼前的空地。

我被我妈硬拉着去赴宴。

她低声说:“去看看,受受刺激!看看人家钱宇多争气!”

宴席设在小区附近一家普通饭店。

钱阿姨穿着崭新的旗袍。

钱叔叔也难得穿上了衬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气。

钱宇坐在主桌,穿着合体的白衬衫,戴着那副银框眼镜,清瘦的脸上带着浅笑,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钱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这下好了,清华高材生!光宗耀祖啊!”

“钱阿姨,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清华。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耳朵。

我坐在角落的桌子,安静吃着菜,目光偶尔掠过被众星捧月的钱宇。

他的笑容得体,举止从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阴郁。

钱阿姨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到了我们这桌,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洋,你也别灰心。青海……青海也是个好地方,锻炼人!将来发展好了,也不一定比北京差!”

语气里的优越感和怜悯,几乎不加掩饰。

同桌几个邻居表情微妙,有人打圆场:“对对对,是金子哪儿都发光。”

我举起手里的果汁,对着钱阿姨笑了笑。

“恭喜钱宇哥。清华,真好。”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钱阿姨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很快掩饰过去,寒暄几句,走向下一桌。

宴席散后,钱家成了小区最热门的话题。

“真没想到,钱宇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这么厉害!”

“清华啊!咱们小区头一个吧?”

“苏家那孩子可惜了,听说天天在家打游戏,人是废了……”

我“废柴”的名声,彻底坐实。

父母对我失望透顶,几乎不再主动跟我说话。

家里气氛降到冰点。

我乐得清静,每天大部分时间缩在自己房间里。

表面上沉迷游戏。

实际上,我通过张磊的关系,弄到了一个功能强大的录音设备——外形是个普通的蓝牙音箱。

某天晚上,趁着父母睡下,我溜到楼下,把那个“蓝牙音箱”贴在了钱家厨房窗户外的空调外机后面。

那里位置隐蔽,靠近客厅和主卧。

接下来的日子,我戴上耳机,监听变成了我“玩游戏”之外的另一个日常。

第六章

大部分时候,耳机里传来的是日常琐碎。

抱怨菜价。

商量走亲戚。

讨论给钱宇置办新被褥。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个深夜。

耳机里传来钱阿姨压低的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

“宇宇,手续都办妥了!你赵叔那边把学籍档案的章都盖好了,新档案做得天衣无缝,照片换成了你的,成绩单就是695分那份……户口迁移证明也开出来了,用的是'苏洋'的名字,但照片和身份证号是你的……”

我的呼吸屏住了。

“妈,真的没问题吗?”

钱宇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

“学校那边……查得严吗?”

“你赵叔说了,新生入学复查主要是看档案材料、准考证、身份证和本人是否一致。你的身份证没问题,档案现在是'苏洋'的档案,照片是你的,高考分数也是695。准考证嘛——”

钱阿姨顿了顿。

“准考证原件在我们这儿。你到时候就说丢了,用复印件和身份证一样能报到。大学里那么多人,谁有工夫一个个仔细核对?等军训完,同学老师都熟悉你了,谁还会怀疑?”

“可是……苏洋那边……”

钱宇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

钱阿姨的声音带上了冷意和轻蔑。

“一个自暴自弃,把志愿填到青海去的废物,谁还会关注他?等你去北京报了到,木已成舟。就算将来东窗事发,那也是学校审核不严!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万一……万一苏洋知道了,闹起来……”

“他拿什么闹?他有证据吗?志愿是他自己填的,分数是他自己考的,谁逼他了?他自己不去上清华,空出了名额,还不许别人捡漏?”

钱阿姨的语气理直气壮。

“宇宇,你别有心理负担。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妈李梅华当年跟我一起在超市做收银员,仗着长得好看点,处处压我一头!后来她嫁了苏建国,住对门天天炫耀儿子成绩好……凭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家占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钱阿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去了清华,就是人上人!将来出国、留京、进大公司、当大官……苏洋呢?在青海那种地方混四年,能有什么出息?说不定毕业就失业!到时候,你看李梅华还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长久的沉默。

然后,钱宇轻轻地说:“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去的。”

“这才是我儿子!机票妈都给你看好了,下个月三号的。到了学校,少说话,多观察,尽快跟同学辅导员搞好关系。钱不够就跟妈说!”

我摘下耳机。

手心一片冰凉,后背沁出了一层汗。

不是愤怒。

是一种接近战栗的寒意。

我猜对了。

他们不仅偷了我的分数,篡改了我的志愿,还要彻底偷走我的身份。

我的人生。

用一份伪造的、贴着钱宇照片的“苏洋”的档案,去顶替我上清华。

计划周密,手段卑劣,心肠狠毒。

第七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小区一片寂静,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对门那扇门后,窃取者正在憧憬着光明的未来。

而我这边,被窃取者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拳头。

你们想要清华?

好。

我给你们。

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本事在高处站稳。

又有没有心理准备,迎接从高处摔下来的剧痛。

我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开始记录。

记录监听的时间、内容摘要。

记录我的猜测、分析和计划。

记录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细节。

钱阿姨手指上创可贴的时间——可能是偷看我证件时划伤。

她打听学籍档案的时间点。

宴席上众人提及“清华”时钱宇微妙的表情。

全部记下。

我要把这一切,变成一张细密的网。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我要等。

等钱宇以“苏洋”的身份踏入清华的校门。

等他把这个偷来的身份,用到最无法回头的那一刻。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对我妈说——

“妈,我想通了。青海大学就青海大学吧,我认了。反正大学主要靠自己,我打算提前去看看,适应适应环境。”

我妈红着眼圈,没说话。

我爸把筷子一摔:“没出息!”

我低头喝粥。

去看?

当然要去看。

不过,不是去青海。

第八章

八月下旬,钱宇开始“准备行装”。

钱阿姨给他买了新电脑、新手机、新行李箱,逢人就说“北京消费高,不能让孩子委屈了”。

小区里的羡慕之情更甚。

相比之下,我家愁云惨淡。

我妈最终接受了现实,开始默默为我准备去青海的行李。

厚厚的棉衣,防晒用品,塞了满满一大箱。

“那边冬天冷,夏天晒,照顾好自己。”

她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知道了,妈。”

我接过箱子,放在墙角。

九月一日,大学陆续开学。

钱宇定的是九月三号的机票。

九月二号晚上,我以“和同学告别”为由很晚才回家。

父母已经睡下。

我悄声打开门,回到自己房间,反锁。

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

里面不是棉衣。

是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些现金,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笔记本和备份了资料的U盘。

还有一张明天上午飞往北京的机票。

用的我自己的身份证。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天亮。

耳机里,隔壁钱家也无人入眠,隐约传来收拾东西和低声叮嘱的声音。

凌晨四点,天色微亮。

我起身,提起黑色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房间。

书架上摆满了高中教材和习题集,墙上贴着泛黄的“拼搏百天”计划表。

一切都将留在这里。

包括那个“695分却自毁前程的废物苏洋”的假象。

我留下了一张字条,压在书桌上。

“爸,妈:我去青海了,提前去熟悉环境。勿念,到校联系。苏洋。”

字迹潦草。

符合我一贯的“废柴”作风。

然后,我轻轻打开房门,像一道影子,滑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中。

我没有去机场。

而是打车去了市中心一家连锁酒店,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上午十点,钱宇乘坐的航班起飞。

下午两点,我乘坐的航班起飞。

目的地,都是北京。

当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地洒进舷窗时,我靠窗坐着,心里异常平静。

钱宇此刻,想必正怀着忐忑与兴奋,走向他偷来的人生。

而我,像一个幽灵,将亲眼见证这场盗窃如何拉开帷幕,又将如何走向终场。

第九章

落地北京,热浪扑面。

我避开人流,坐地铁,在距离清华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找了家不需要登记详细信息的私人小旅馆住下。

房间狭小陈旧,但窗户对着街口,视野尚可。

安顿好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网络。

首先登录青海大学官网,查询新生报到流程,并给我妈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

“妈,已到西宁,一切安好,勿念。”

然后,我开始搜索清华大学新生报到的相关信息。

报到时间、地点、流程、所需材料。

我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新生资格复查”这一栏。

上面明确写着:需查验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准考证原件、档案(或调档函)、户口迁移证(如需迁移)等材料,并与电子档案进行核对。

钱宇手里的“苏洋”的档案,是伪造的。

户口迁移证上的名字是“苏洋”,但照片和身份证号是钱宇的。

准考证原件,在他们手里。

一个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拼图。

只要任何一个环节被稍微认真地审视,就会破碎。

但关键在于——清华一年招收数千新生,负责资格复查的老师可能只有十几人,工作量巨大。

他们有多大几率,会仔细核对一个高分考生的每一份材料?

钱阿姨赌的就是这个“大概率”的疏忽。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疏忽”,变成“不可能”。

我在清华的校园论坛、贴吧里匿名浏览,寻找有用的信息。

很快,我锁定了一个人。

一个ID叫“水木清风”的用户,经常发帖揭露校园里的各种不公平现象,言辞犀利,嫉恶如仇。

从发帖内容看,很可能是高年级学长或学姐,甚至可能是学生会的干部。

我注册了一个新邮箱,给“水木清风”的站内信箱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没有提及具体事件,只是用含糊但引人联想的措辞写道:

“师兄/师姐您好,冒昧打扰。我想举报一件可能发生在今年新生入学环节的严重冒名顶替事件。我有一些线索和怀疑,但缺乏直接证据,也不知道该向学校哪个部门反映最有效。如果您愿意相信并协助,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此事关乎教育公平和一个学生的一生,盼复。”

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也不急。

第十章

接下来两天,我像普通游客一样,在清华校园外围转了转。

荷塘、日晷、大礼堂。

风景如画,学术气息浓厚。

这是我曾经梦想过的地方。

如今,一个窃贼正拿着我的“门票”,试图混入其中。

九月五日,是清华新生报到的日子。

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彩旗飘飘,各学院的迎新摊位前围满了人。

我换了一顶鸭舌帽,戴上口罩,混在人群中。

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

终于,在新雅书院的报到点附近,我看到了钱宇。

他独自一人,拉着那个崭新的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起来比在家时更清瘦,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轮到他了。

他把文件袋递给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

我看到一个学姐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没有异常。

学姐示意他去旁边排队,进行资格审核。

我的心提了起来。

审核点设在教学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门口有保安,家长不得入内。

我无法靠近。

只能在远处的树荫下,假装看手机,死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断有新生进去,又出来。

有的表情轻松,有的略带疑惑。

钱宇进去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像二十年。

终于,门开了。

钱宇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更白了一些,但脚步还算稳,手里多了一些表格和材料。

他走向下一个办理点,去办宿舍入住手续。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他过了。

学校的初步审核,没有发现那个拼图的裂缝。

或者说,发现了细微的不协调,但在他“准考证丢失,只有复印件”的说辞下,被暂时放行了。

但这不意味着结束。

新生入学后,还有学籍复查、档案复审,甚至同学之间的互相熟悉,都可能暴露问题。

钱宇的冒险,才刚开始。

而我,也该加一把火了。

第十一章

当晚,我回到小旅馆,再次登录邮箱。

“水木清风”回信了。

邮件很短,直击要害:

“我是校学生会纪律部的成员。如果你所言属实,请提供具体线索:被冒名者姓名、考号、疑似冒名者姓名、所在院系、你的证据或依据。我们会对线索进行初步核实。注意保护自己。”

成了。

我斟酌词句,回复邮件。

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和钱宇的名字。

而是提供了关键信息:

“被冒名者:苏洋,准考证号XXXXXXXXXX,今年高考695分,第一志愿清华大学新雅书院。但其本人并未报到,其录取通知书及档案材料可能已被他人获取并冒用。冒用者疑似为同乡,亦在今年入学。建议重点核对新雅书院新生中,身份证照片与本人差异较大、或声称准考证遗失、或档案材料有涂改痕迹者。另,可尝试联系'苏洋'本人或其高中核实。”

邮件发出。

这封邮件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微小,但足以在清华相关负责部门的心中,荡起怀疑的涟漪。

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就会去调查。

而钱宇那套伪造的“马甲”,在有针对性的调查下,能支撑多久?

第十二章

“水木清风”没有再回复。

但我确信邮件已经被看到,并且很可能引起了注意。

接下来几天,我通过录音设备——虽然距离远信号不稳,但偶尔能捕捉到钱阿姨打给钱宇的电话片段——和密切关注清华校园论坛的新生板块,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钱宇的入学进展顺利。

他参加了军训,在班级群里偶尔发言——我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匿名潜入了他所在的新生群。

内容多是些请教问题、回复通知。

言辞谨慎,符合他一贯的“学霸”人设。

钱阿姨打电话时,语气越来越轻松,甚至带着得意。

“宇宇,和同学处得怎么样?辅导员对你好吗?”

“还行,妈。就是有点累。”

“累点怕什么!那可是清华!对了,你爸托人打听了,说你们新雅书院有个'新生奖学金',按高考成绩评的,你分数高,肯定能拿!好几万呢!”

“嗯……知道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该申请就申请!那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

我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用偷来的分数,偷来的身份,去申请本不属于他的奖学金。

他们的贪婪没有底线。

清华新生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校园论坛上,一个不起眼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发帖人是个新生,ID叫“好奇的新人类”。

帖子标题:“有点奇怪,我们班一个同学,感觉人和身份证上的照片不太像啊……”

帖子内容写道:

“军训合影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旁边同学的身份证(他拿出来过门禁),照片上的人比较胖,圆脸,和现在这个瘦瘦的、尖下巴的同学差距好大。虽然都说大学是'整容院',但这还没开学一个月呢……而且他好像从来不用校园卡消费,都是用手机支付,说校园卡丢了在补办。就是随便吐槽一下,没有恶意哈。”

下面有几个跟帖。

“可能是减肥成功了吧。”

“校园卡补办很快啊,怎么会拖这么久?”

“楼主哪个院的?说不定我认识。”

“好奇的新人类”没有再回复具体信息。

但这个帖子,像一根刺。

我几乎可以肯定,被描述的同学就是钱宇。

他必须严格控制使用那张印着“苏洋”名字、贴着他钱宇照片的“新”身份证的次数。

尤其是在需要比对证件的场合。

校园卡补办需要核对身份,他大概不敢去。

而旧的身份证照片与他本人差异巨大,更是致命隐患。

这个小小的破绽,被一个细心的同学偶然发现了。

论坛上的讨论很快沉了下去,没引起太大波澜。

但这说明,钱宇的处境并非铁板一块。

他周围,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我要让这些裂缝变得更大。

几天后,我给“水木清风”发了第二封邮件。

这次提供了更具体的指向性信息:

“据观察,新雅书院新生中,有一名男生——身高约176cm,偏瘦,戴银框眼镜,面容清秀,左手手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浅色旧烫伤疤痕——其身份证照片与本人当前样貌差异显著,且长期以'校园卡遗失'为由避免使用需核对身份的校园服务。此人极有可能与之前提到的冒名顶替事件有关。建议重点核查该生档案中的高考准考证原件、高中毕业生登记表照片、以及电子档案中的报名照。”

左手手背的烫伤疤痕,是钱宇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留下的,已经很淡,但仔细看能发现。

这是一个极具识别度的特征。

第十三章

邮件发出后,我开始了更主动的行动。

不能再仅仅依靠录音和网络。

我必须更接近钱宇,亲眼观察他的状态。

甚至——创造机会。

我弄到了一套清华校内快递驿站的临时工马甲和工牌,通过一些灰色渠道。

这样,我可以相对自由地在宿舍区外围活动,不引起太多怀疑。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穿着快递员的蓝色马甲,推着一辆送件的小推车,在钱宇所在的宿舍楼附近“路过”。

远远地,我看到钱宇和几个同学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他走在最右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他瘦了不少。

原本就不胖的身形更显单薄,颧骨微微突出,眼窝微陷。

不是“大学新生”该有的神采。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在消耗。

我低下头,假装在翻拣快递。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

钱宇的视线扫过我,没有停留。

他不会认出我。

鸭舌帽、口罩、深蓝色工装。

再加上他根本不会想到,那个“在青海大学适应新环境”的苏洋,此刻正站在他三米外。

我继续“送件”,在周围转了两圈,记下了他宿舍楼的门牌号和楼层大致位置。

回到旅馆后,我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我给钱宇的辅导员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从校园网的院系通讯录上找到的。

“您好,我是新雅书院大一新生苏洋的高中同学。”

我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带着一点焦急。

“想问一下,苏洋最近还好吗?他换了手机号,我联系不上他,家里人也找不到他……”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说苏洋?你是他什么人?”

“高中同学,我叫张明远。”

随口编的。

“他……他的事你直接联系他家里吧。我不方便透露学生的个人信息。”

辅导员的语气有些谨慎。

“老师,我不是要打听隐私。就是他家人说联系不上他,让我帮忙问问。他是不是在学校?”

“在的,在的,不用担心。你去联系他家人就行。”

辅导员挂了电话。

信息量不大,但有一个细节。

辅导员说“在的”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像是在回忆,或者在确认什么。

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不是。

当天晚上,论坛上出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新雅书院的新生群里——我潜伏的那个——有人转发了一条院内通知:

“各位同学,学校教务处将在本月中旬对所有2023级新生进行学籍信息复核。请各位同学准备好以下原件材料:身份证、高考准考证、录取通知书……”

学籍信息复核。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常规流程,还是因为收到了某些举报后的针对性行动?

不管哪种,对钱宇来说都是一道坎。

第十四章

我在新生群里潜伏着,注意到了几条有意思的对话。

“准考证原件带了吗?我好像放家里了。”

“我也是,军训前收拾行李没带。”

“说是原件,复印件应该也行吧?”

有好几个同学都说没带准考证原件。

这对钱宇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可以混在“忘带”的人群里,不那么突出。

但也是坏消息。

因为如果学校真的在查,“忘带”恰恰是最值得注意的行为。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观察。

钱宇在群里的发言频率明显降低了。

以前偶尔回个通知,现在连“收到”都不打。

我又给钱阿姨那边确认了一下。

录音设备的信号断断续续,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段关键通话。

“妈,学校说要复查学籍,我有点慌。”

钱宇的声音,比我上次听到时更低沉,更压抑。

“慌什么?你赵叔做的档案没问题的!准考证就说丢了,多的是学生丢准考证的——”

“不是准考证的事。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谁盯着你?你想多了,心虚而已。宇宇,你听妈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你现在是清华学生,你的成绩是695分,你的名字是苏洋——不,你的名字是钱宇,你用的是苏洋的学籍。这两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表面上不能露半点马脚。”

“我知道。但是……有个同学在论坛发了帖子,说我身份证照片和本人不像……”

“什么?!”

钱阿姨的声音尖了起来。

“删了吗?那帖子还在吗?”

“沉下去了,没什么人看。”

“你最好把那个同学查出来,跟他搞好关系。别让他再乱说。实在不行……你赵叔那边再想想办法,把身份证重新办一张,照片用你现在的样子。”

“来不及了,学籍复查就这几天。”

“那就……稳住。实在不行,你装病,拖两天。”

钱宇没有回答。

通话在一段沉默后结束。

我摘下耳机,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关键内容。

然后,我做了今晚的第二件事。

打开了一个新邮箱,给清华大学教务处的公开投诉邮箱发了一封信。

信件标题:“关于2023级新生中疑似存在冒名顶替入学的实名举报”

内容——

“尊敬的教务处老师:我是今年高考考生苏洋(准考证号XXXXXXXXXX,高考成绩695分,被清华大学新雅书院录取)的高中同学。据我了解,苏洋本人因个人原因并未到贵校报到,但有另一人使用了苏洋的录取资格和伪造的档案材料,以苏洋的身份冒名入学。此人真实姓名为钱宇,与苏洋同小区,高考实际分数不足600分。具体作弊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篡改志愿系统、伪造学籍档案、冒用身份证和准考证。恳请贵校在学籍复查中重点核查新雅书院该名学生的所有入学材料,并与苏洋本人的高中(XX省XX中学)核实照片和身份信息。附:苏洋高中毕业证照片(来自班级毕业合影截取)、苏洋本人身份证正面照片(均为真实照片)。以上举报内容完全属实,举报人愿承担法律责任。”

我附上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高三班级毕业合影中、我本人的局部截取放大图。

另一张是我身份证正面的翻拍。

两张照片上的人,和目前在清华“报到”的那个钱宇,长相完全不同。

这封信,是把“石子”升级成了“炸弹”。

我按下发送键。

第十五章

发完邮件的第二天,我退掉了小旅馆,搬到了另一个更偏僻的地方。

不是逃跑。

是为了安全。

如果教务处真的启动调查,可能会涉及到“举报人”的身份追溯。我需要让自己的痕迹尽可能少。

同时,我给张磊发了一条加密消息,让他帮我准备一份重要的东西:

志愿填报系统的IP登录记录截图的公证件。

当初我修改密码前,截过图,保存在加密的U盘里。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翠湖小区的IP,在凌晨两点登录了我的账号。

这是最核心的证据之一。

张磊回复:“哥,你这是要搞大事?”

“帮个忙就行,别多问。”

“行。”

张磊办事靠谱。三天后,公证件的电子版发到了我的邮箱。

与此同时,我通过新生群的动态,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钱宇请了三天病假。

群里的班长发消息:“苏洋同学身体不适,近几天请假休息,有课件记笔记的同学帮忙转发一下。”

病假。

和钱阿姨说的“装病拖两天”一模一样。

学籍复查原本定在这周三。

钱宇在周一请了假。

他在回避。

但回避有用吗?

周三下午,我再次登录论坛。

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学籍复查的公开讨论。

说明复查要么还没开始,要么正在低调进行。

周四。

新生群里有人说:“今天辅导员叫了几个同学去办公室,说要补交一些入学材料。”

“谁被叫了?”

“不清楚,好像就三四个人。”

“我没被叫?那就不关我事了。”

三四个人。

我几乎可以肯定,钱宇——或者说“苏洋”——在这三四个人之中。

因为他是“准考证遗失”的那一个。

因为他的身份证照片与本人差距最大。

因为,有人举报了他。

当晚,录音设备再次传来钱宇和钱阿姨的通话。

这次,钱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

“妈,辅导员今天找我了。”

“什么?说什么了?”

“让我补交准考证原件。说教务处要求的,所有声称准考证遗失的新生都要补办或提供替代证明。”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原件确实丢了,只有复印件。辅导员说复印件不行,必须要原件或者省教育考试院出具的成绩证明书,上面要有照片和钢印。”

“成绩证明书?那不是得回老家办?”

“是。辅导员给了一周时间。”

长久的沉默。

钱阿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和张狂。

“你赵叔……能不能帮忙弄一个?”

“妈,成绩证明书上的照片必须是跟高考报名时一致的。高考报名照是本人电子采集的,那上面是苏洋的脸,不是我的脸。如果我拿着一张苏洋照片的成绩证明书交上去,辅导员拿着证明书看我一眼就穿帮了。”

“那……那换成你的照片——”

“妈!成绩证明书是省考试院出的,有钢印!伪造那个是刑事犯罪!跟伪造档案不是一个级别的!”

钱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

“钱宇。”

钱阿姨换了严厉的口吻。

“你现在冷静一点。一周时间,想办法拖。你赵叔那边我再去问问。实在不行……你就说家里出了急事,请假回来,我们再想对策。”

“对策?你有什么对策?!”

“你别吼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通话中断了。

我放下耳机。

钱宇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崩溃。

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期。

不是变慢了,而是变快了。

远比我想象的快。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校园论坛上。

一个标题为“新雅书院学籍复查出问题了?”的帖子被置顶。

发帖人是“水木清风”。

内容很简短,但信息量极大:

“据可靠消息,教务处在对今年新雅书院新生进行学籍复查时,发现一名学生的档案材料存在严重疑点。目前已成立专项核查小组,正在与该生的高中和省教育考试院联系核实。具体情况暂不便透露,但如属实,将是本校近年来最严重的招生舞弊事件。请各位同学相信学校的审查机制,也希望涉事者尽早如实交代。”

帖子下面,评论炸了。

“不会吧?清华也能混进来冒牌货?”

“新雅书院?今年新生?太刺激了。”

“是不是那个某某?我听说他总说准考证丢了——”

“别瞎猜了,等官方通报。”

“@学校官方号请求通报!”

帖子的热度在半小时内冲到了论坛首页第一的位置。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凉。

来了。

真的来了。

第二个信号来自录音设备。

钱宇没有给钱阿姨打电话。

但钱阿姨主动打了。

而且不是打给钱宇,是打给“赵叔”。

“老赵!出事了!宇宇说学校要查,要提供成绩证明书原件!你那边能不能搞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我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难办……考试院那边……系统联网了……刷不出来……”

“什么意思?搞不定?”

“……太冒险了……我劝你……自首……”

“自首?你让我儿子自首?当初是你说没问题的!章是你盖的!档案是你弄的!现在出了事你让我们自首?那你呢?”

“……我……你别激动……”

“你给我想办法!不然咱们一起完蛋!”

那边挂了电话。

钱阿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通过录音设备传过来,急促而紊乱。

然后,是钱叔叔的声音,低沉而恐惧。

“兰兰,要不……跟孩子商量商量,自己退学算了?主动退学,罪名小一点——”

“退学?退哪门子学?!清华退了还能上什么?他原来才考了580,去个二本都得选专业!”

“总比坐牢强……”

“你闭嘴!”

钱阿姨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哑。

“没人会坐牢。都是为了孩子。孩子的前途最重要。你赶紧想办法去找人。你不是认识市里的什么局长吗?花钱也行,帮我把这件事压下去!”

钱叔叔没再说话。

录音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钱阿姨来回踱步的声音。

我合上笔记本。

不用再等了。

该出最后一张牌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U盘里的所有录音文件、截图、公证件的电子版打包,加密压缩,分别上传到四个不同的网盘,设置了定时分享链接。如果七天后我不手动取消,这些文件会自动发送到五个邮箱——包括清华教务处、省教育考试院纪检部门、省纪委举报平台、一家全国性媒体的调查记者个人邮箱、以及“水木清风”。

这是保险。

第二件:给清华大学教务处打了一个电话。

“您好,我叫苏洋。今年高考695分,被清华大学新雅书院录取。我没有到贵校报到。但据我了解,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和录取资格,以我的名字在贵校注册入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请问你说你是苏洋?”

“是。”

“你能提供一下你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吗?”

我报出了两串数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苏洋同学,你能来学校一趟吗?”

“可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行政楼B座302室。请带上你的身份证原件。”

“好的。”

第三件: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

“小洋?你在青海还好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妈,我不在青海。我在北京。”

“什么?!”

“具体的事我之后跟你解释。你帮我做一件事——去我房间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的高考准考证原件。拍个照发我微信。”

“准考证……你不是说丢了吗?”

“没丢。拍照发我,现在就要。”

“苏洋,你到底——”

“妈,相信我。我没有自毁前程。我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了一个字:“好。”

五分钟后,准考证的照片发到了我的微信。

照片上,是我的脸。

苏洋。

准考证号、姓名、照片、考场信息,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保存好,深呼一口气。

下午两点。

行政楼B座302室。

第十八章

行政楼B座302室不大,但坐了四个人。

教务处的一位副处长,一位学籍管理科的科长,新雅书院的一位副院长,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法务岗的年轻女性。

我推门进去时,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是苏洋。”

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副处长接过去,翻着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然后打开电脑屏幕,对照了什么。

“苏洋同学,请坐。”

我坐下了。

副处长的表情很严肃。

“苏洋同学,你在电话中说,有人冒用了你的身份在我校入学。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可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里面有我需要说的所有事情的证据。但在你们看之前,我先简单说几点。”

“第一,我今年高考695分,被清华大学新雅书院录取。这个信息,可以通过省考试院系统查证。”

“第二,我没有来清华报到。目前你们系统里以'苏洋'身份入学的那个人,不是我。他的真实姓名叫钱宇,是我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他今年高考实际分数不到600分。”

“第三,钱宇的母亲在高考出分后,窃取了我的志愿填报系统密码,试图篡改我的第一志愿。我发现后修改了密码并自行将第一志愿改为青海大学,目的是引蛇出洞,收集证据。”

“第四,在志愿填报系统的IP记录中,有翠湖小区的IP在凌晨两点登录我账号的记录。公证件在U盘里。”

“第五,钱宇入学使用的学籍档案是伪造的。档案上的照片是他本人的,但姓名和高考信息是我的。这份伪造档案由他们家的一个关系人——一位教育系统的工作人员帮忙办理,此人名叫赵XX。”

“第六,我有他们家的通话录音。录音中,钱宇的母亲明确提到了伪造档案、篡改志愿、冒名入学的全部计划。录音在U盘里。”

我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副处长拿起U盘,插进电脑。

我靠在椅子上,等着。

科长问了一句:“苏洋同学,你说你自己把第一志愿改成了青海大学?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证据。”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正常去了清华,钱宇没有可乘之机,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害我,或者害别人。我需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才能拿到他们的全部把柄。”

科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副院长摇了摇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法务岗的女性开始戴上耳机听录音。

听了大约三分钟,她的脸色变了。

她摘下耳机,对副处长说了一句话——

“处长,这个事很严重。建议立刻通知公安和省考试院。”

第十九章

事情在那天下午开始加速。

清华教务处在核实了U盘中的材料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调取了目前以“苏洋”名义在新雅书院就读的学生的全部入学材料。

经过比对,发现档案照片与电子档案中的高考报名照存在明显差异——报名照是我苏洋本人的正脸,档案照片上却是钱宇。

第二,联系了我的高中——XX省XX中学——核实“苏洋”本人的图像信息。

班主任收到电话时,据说愣了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苏洋?不对,苏洋根本没去清华,他去了青海大学……你们那个学生?那不是苏洋。”

第三,报警了。

当天傍晚,两名便衣警察到达了钱宇的宿舍。

我不在现场。

但“水木清风”在论坛上进行了实时更新。

“最新消息:今天下午,教务处联合公安部门对新雅书院一名涉嫌冒名顶替入学的新生进行了调查。该生已被带离宿舍。具体信息稍后更新。”

帖子底下,评论疯了。

我没有看评论。

我关掉了电脑,在旅馆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北京城的夜灯渐次亮起来。

很美。

我应该站在清华的校园里欣赏这片灯光。

而不是在这个逼仄的小旅馆里。

但这不重要了。

手机震动。

是清华教务处副处长的号码。

“苏洋同学,事情已经初步查实。钱宇同学已经承认了冒名顶替的事实。省考试院和公安部门已经介入。另外,关于你的录取资格——”

“我知道。”

我打断了他。

“我自己改了志愿,我知道后果。”

副处长停了一下。

“苏洋同学,鉴于你的特殊情况——你的志愿是在遭受犯罪侵害的背景下被迫做出的自救选择,我们已经跟省考试院沟通过了。你的695分的成绩和原始志愿(清华大学新雅书院)是经过系统记录的。你的录取资格可以恢复。”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清华上学。就读新雅书院。以你自己的身份。苏洋。”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但只有一瞬间。

“我愿意。”

第二十章

事情传回翠湖小区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因为警察去了钱家。

钱阿姨和赵XX在同一天被传唤到了公安局。

钱叔叔瘫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一言不发。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小区里蔓延。

“钱家出事了!钱宇上清华是假的!偷了苏家小洋的名额!”

“什么?冒名顶替?这不是那什么……犯罪吗?”

“天哪!她还摆了升学宴呢!我还随了礼啊!”

“苏家冤不冤?人家孩子695分啊!被人偷了前途!”

“钱家那个女人,我早看她不顺眼,表面热情,背后心思深着呢!”

我妈接到我的电话时,愣了好几秒。

“小洋……你说什么?你说钱家偷了你的……你在清华?你不是在青海……”

“妈,我一直在北京。我没有去青海。青海大学的志愿是我故意填的,为了让他们以为自己得逞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高考出分那天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了哭声。

不是之前那种失望的、愤怒的哭。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哭。

里面有心疼,有震惊,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个傻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我怕你们的反应会打草惊蛇。”

“你……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没多久。两个月。”

我妈又哭了一阵。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硬了。

“钱兰那个女人!我要去撕了她!”

“妈。”

“什么?”

“不用你去撕。法律会收拾她。”

“那我也要去骂她!”

“随便你。但别动手。不值当。”

挂了电话。

我站在旅馆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该回去了吗?

不。

还早。

还有一些事要做。

第二十一章

一周后,清华大学发布了官方通报。

通报措辞严谨但信息清晰:

“经查,2023级新雅书院新生钱某(男),在高考后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同小区考生苏某的志愿填报系统信息,并伙同其母孙某、教育系统工作人员赵某,伪造学籍档案,冒用苏某身份及高考成绩入学。目前,钱某入学资格已被取消,苏某录取资格已恢复。涉案人员已移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通报发布后,微博热搜第三位。

话题名:“清华新生冒名顶替事件”。

阅读量两个小时破了8000万。

评论区一片哗然。

“太离谱了!695分啊!就这么被偷了?”

“那个母亲简直是魔鬼!为了自己的孩子毁掉别人的孩子!”

“苏洋真的太冷静了,换了我早崩了。”

“钱宇也是共犯吧?他不可能不知情。成年人了,别装无辜。”

“教育系统的赵某呢?这种人不严惩,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有记者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第一个是一家省级电视台的记者,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

第二个是一家全国性的调查性新闻媒体。

我接了。

“苏洋同学你好,我是XX报的记者,想就你的遭遇做一个采访——”

“我不接受面对面采访,可以书面回答提问。”

“可以。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冒名的?”

“高考出分当天。志愿填报系统的登录记录显示,有他人在凌晨登录了我的账号。”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或者告诉家人?”

“没有直接证据。如果我贸然行动,他们会销毁所有痕迹。我需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走完全程,才能拿到完整的证据链。”

“你主动把志愿改成青海大学,是为了……”

“钓鱼。”

“你不怕弄假成真?万一最后证据不足,你就真的只能去青海大学了。”

“那就去青海大学。695分去哪里都能读出名堂。但我不能容忍有人偷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然后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不是大学好不好的问题,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这段书面采访在第二天见报。

热搜又上了一波。

“苏洋太酷了。”

“钓鱼执法少年版。”

“这个孩子的心理素质和逻辑能力,清华不收他收谁?”

也有人质疑。

“他是不是太心机了?十八岁的孩子至于这么老练?”

“自己改志愿还能恢复录取?是不是有后门?”

对于质疑,我没有回应。

我不需要每个人都理解我。

我只需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法律公正。

其他的,随便说。

第二十二章

十月初,我正式到清华大学新雅书院报到。

比其他同学晚了一个月。

教务处为我开辟了绿色通道。

辅导员姓方,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干练,说话直截了当。

“苏洋,你的情况整个学院都知道了。同学们都很期待认识你。有任何不适应的,随时找我。”

“谢谢方老师。”

“还有——”

方老师压低了声音。

“校长那边说了,你入学虽然晚了,但不影响学籍和学分。落下的课程,已经安排了辅导老师帮你补。另外,之前那个新生奖学金——”

“我不要。”

方老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695分当之无愧。”

“奖学金是给正常入学的新生的。我的情况特殊,拿了会有争议。等期末考试,我用成绩说话。”

方老师看了我几秒。

“行。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我领了宿舍钥匙,拎着那个黑色的小行李箱,走进了宿舍楼。

四人间。

三个室友已经住了一个月了,听到开门声齐刷刷抬头。

“你就是苏洋?”

“是。”

“卧槽。”

说“卧槽”的那个室友叫吴冬,东北人,一米八五,剃着板寸,声如洪钟。

“兄弟!传奇人物啊!来来来,你这个铺,我帮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另一个室友叫林恒,戴眼镜,文质彬彬,递了一瓶水过来。

“苏洋你好,落下的课我都帮你录了音,课件也存在云盘了,稍后发你。”

第三个室友叫赵一鸣,北京本地人,正躺在上铺打游戏,伸了个懒腰。

“欢迎啊洋哥。话说你之前住哪?在外面躲了一个月?”

“住了个小旅馆。”

“行,苦日子结束了。走,晚上请你吃火锅。”

我放下行李箱,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

窗外,秋天的清华园。

阳光穿过银杏叶洒下来,金黄色的光斑落在地上。

我终于坐在了这里。

不是以“废柴”的身份,不是以“被偷走人生的可怜虫”的身份。

是以苏洋的身份。

我自己的身份。

第二十三章

入学后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会有很多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确实有。

但没有我预想的多。

清华的学生,大多对“八卦”的兴趣有限。他们更关心下一场考试、下一个课题、下一次实验。

也有人直接走过来问我。

课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走到我座位旁。

“你是苏洋?就是那个被冒名的?”

“是。”

“你真的自己把志愿改了钓他们?”

“是。”

“太牛了。”

她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走了。

还有人在食堂排队时认出我。

“苏洋吧?加个微信呗,你上过热搜。”

“不加。”

“好吧。”

大部分时候,我埋头补课。

一个月的课程量,理论课加实验课加通识课,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但695分的底子在那里,加上林恒的录音和课件,两周后我基本追上了进度。

第三周,第一次小测。

我拿了全班第二。

第一名是一个竞赛保送的,满分。

吴冬在宿舍里大喊:“洋哥牛啊!少上一个月课还能第二?!那个竞赛保送的要是知道你之前在旅馆打游戏他得气死!”

“我在旅馆不是打游戏。”

“对对对,你在钓鱼。更牛。”

我没理他。

打开电脑,看到张磊发来的消息。

“哥,钱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钱阿姨被刑事拘留了。赵XX也被拘了。钱宇取保候审。你们小区现在天天有记者蹲着。你妈成明星了。”

“我妈?”

“对啊。好多记者采访她。她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从小就聪明''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虽然她之前明明骂了你两个月。”

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爸呢?”

“你爸?你爸不说话。但你叔说你爸最近走路都带风。昨天还在小区门口跟人炫耀'我儿子清华的'。”

那个两个月前骂我“没出息”、摔筷子的男人。

我没有生气。

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受害者。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真相的那两个月,承受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痛苦。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

“爸,期中考试全班第二。”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三个字。

“好好学。”

又过了三秒,一个红包弹出来。

695块。

备注:给我儿子的。

第二十四章

十一月,钱宇的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

我收到了检察院的通知,作为受害方,需要配合取证和作证。

周末,我飞回了老家。

下了飞机,打车直奔检察院。

走廊里,我看到了钱阿姨。

我几乎没认出她。

两个月不到,她老了十岁。

头发干枯杂乱,脸上的肉塌了下去,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

旗袍换成了灰扑扑的棉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脏污。

我走过去时,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恐惧,最后是那种混杂了恨意和恳求的复杂神色。

“小洋……”

她站起来,身体在抖。

“小洋,阿姨求你了。求你在检察官面前说几句好话。宇宇他……他还年轻,他才十八岁,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

“阿姨。”

我站在她面前。

“你当初毁我人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才十八岁?”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宇宇有个好前途……”

“用偷来的好前途。”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有再看她。

走进了取证室。

取证的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

检察官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并提供了全部物证和电子证据的原件。

在离开之前,检察官对我说了一句话。

“苏洋同学,你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和有力。坦白说,我从业十五年,第一次见到受害者自己收集到这么完备的证据。你很了不起。”

“谢谢。”

我走出检察院大门。

阳光很好。

小城的街道和两个月前没有什么变化,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些。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你好,是苏洋吗?”

“是。”

“我叫钱宇。”

我停下了脚步。

“你要说什么?”

“我……想当面跟你谈谈。可以吗?”

沉默了三秒。

“可以。翠湖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半小时后。”

第二十五章

钱宇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打开的柠檬水。

他比在清华时又瘦了。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银框眼镜换成了黑色的塑料框,镜片上有指纹没擦。

我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

“我来道歉的。”

“道歉?”

“对。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必须说。苏洋,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到底在道歉什么?”

“所有的事。偷你的志愿。用你的身份。骗学校。骗所有人。”

“你是你妈逼你的?”

他顿了一下。

“最开始……是她的主意。但我答应了。我可以拒绝的,但我没有。我也想去清华。我的分数去不了。她说有办法,我就……默认了。”

“默认。”

我重复了这个词。

“你知道默认意味着什么吗?你默认的不是一个方案。你默认的是把我的未来偷走。你默认的是让我在所有人眼里成为一个废物。你默认的是让我爸妈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连着骂了我两个月。”

钱宇的手紧紧攥着桌沿。

“我知道。所以我来道歉。”

“然后呢?”

“什么?”

“道完歉,然后呢?你想要什么?想要我在法庭上替你求情?想要我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他摇头。

“不。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有愧疚。这两个月,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在清华的那二十几天,我没有一天是踏实的。每看到一张你的名字——课表上的、通知里的、宿舍门牌上的——我都觉得那是一个提醒。提醒我,这不是我的。这一切,都不是我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钱宇,我不会替你求情。但我也不会落井下石。法律怎么判,我接受。你该承担什么后果,自己去面对。你今年十八岁,你说你还年轻。那好,年轻就意味着你还有时间、有机会、有大把的未来——用你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分数,自己的努力。别再偷了。”

我站起来。

“再见。”

走出奶茶店。

身后没有声音。

我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二十六章

十二月,法院做出了一审判决。

钱宇的母亲孙兰,以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招收学生徇私舞弊罪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教育系统工作人员赵XX,以滥用职权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终身禁止从事教育相关工作。

钱宇本人,因系在校学生,且在案件中属于从犯和知情者,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同时,终身取消高考报名资格。

判决书公布那天,微博和各大社交平台上再次掀起讨论。

“活该。偷别人人生的人,合该付出代价。”

“缓刑两年?太轻了吧?”

“终身取消高考资格,等于这辈子跟正规大学无缘了。够重了。”

“苏洋呢?人家现在在清华好好的。最大的正义就是——你偷走的东西,最终物归原主。”

我没有关注这些讨论。

因为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准备期末考试。

林恒坐在我旁边,推了推眼镜。

“苏洋,判决出来了。”

“嗯。”

“你不看看?”

“不看了。我知道结果就行。”

“你不……”

“不。”

我翻过一页书。

“这道量子力学的题你帮我讲讲。”

林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期末考试。

我拿了全班第一。

第一名。

不是因为那个竞赛保送的同学发挥失常。

是因为我比他高了四分。

方老师在年级大会上念成绩时,停了一下。

“新雅书院大一年级第一名——苏洋。”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非常大,非常久。

我坐在座位上。

吴冬在旁边疯狂鼓掌,大喊了一声:“洋哥牛!”

我没什么表情。

但手心,有一点热。

不是虚荣。

是确认。

确认这个位置,这个名字,这个成绩——是我自己的。

堂堂正正的。

没有人偷。

也没有人能偷。

第二十七章

寒假回家。

翠湖小区的样子没变,但钱家的门,关得死死的。

窗帘拉着,没有灯,门口堆了一些没拆封的报纸。

听说钱叔叔在判决后跟孙兰离了婚,带着钱宇搬到了外省的亲戚家。

那扇门后面的故事,和我再无关系。

我妈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松鼠鱼,外加一锅老母鸡汤。

“多吃。你在学校瘦了。”

“没瘦。”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脸尖了,腮帮子都没肉了。”

我爸坐在主位,端着酒杯,一言不发,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爸,喝什么酒?”

“高兴。”

“高兴喝水就行。”

“水有什么劲。”

他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突然说了一句话。

“小洋,当初你填青海大学那天,我差点把你的书桌给砸了。”

“知道。”

“后来判决出来那天,你妈把你录取通知书从衣柜里翻出来——新疆……不是,青海大学的那个——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比我俩都强。'”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在厨房里切水果,背对着我们,没转身。

但我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端起果汁。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二十八章

大二。

我加入了新雅书院的学术辩论队,第一个学期拿了校级冠军。

大三。

发了两篇论文,一篇被核心期刊收录,导师说有冲击国内顶会的潜力。

大四。

保研到了本校的硕博连读项目。

导师是院里最难跟的那位,出了名的严格。

面试那天,她看着我的简历,抬头看我。

“苏洋。我听过你的事。”

“嗯。”

“你觉得那段经历对你有什么影响?”

“让我知道,命运可以被人篡改,但不能被人定义。”

她点了点头。

“要我的学生,没别的要求。第一,扛得住压力。第二,守得住底线。你可以。”

硕博连读。五年。

五年里,我泡在实验室,整理数据,写论文,和导师吵学术问题,和室友抢打印机,和师弟师妹讲课题。

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该发的论文发了,该拿的奖拿了,该熬的夜熬了。

毕业那年,我收到了三个offer。

一个是国内顶级研究所。

一个是硅谷某科技公司的研究岗。

一个是清华本校的青年教职,副教授起步。

我选了第三个。

第二十九章

十年后。

清华大学,某学院副院长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苏洋。

三十二岁。

最年轻的副院长。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我、我爸、我妈,在清华大门前的合影。我妈笑得露了牙,我爸依然板着脸,但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偷偷比了个耶。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记者。

和十年前采访我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来自同一家媒体。

“苏教授您好。我们在做一个专题——'高考公平十年回顾'。想请您谈谈当年的案件,以及这十年来教育公平领域的变化。”

“可以。但我不想谈个人感受。谈制度就好。”

“好的。先问一个问题——十年过去了,您还恨钱宇吗?”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银杏叶。

十年了。

树又高了一些。

“不恨。”

“为什么?”

“恨需要精力。我的精力全花在研究和教学上了,没剩下多余的给恨。”

记者笑了一下。

“那您现在还关注钱宇的近况吗?”

“不关注。但听说他在某个二线城市开了一家小型培训机构,教初中数学。据说口碑还不错。”

“他重新开始了。”

“每个人都值得重新开始的机会。前提是他为自己的错误付了代价。”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时光倒流,回到十八岁那个夏天,发现志愿被篡改的那一刻,您还会选择同样的方式吗?自己改志愿去青海大学,然后钓鱼取证?”

我想了三秒。

“会。”

“为什么?”

“因为695分去哪里都能站得住。但公平被践踏了,不追究,就会有第二个苏洋、第三个苏洋。我不是在赌自己的前途。我是在下一个必须下的注。”

记者关掉了录音笔。

“苏教授,谢谢您。”

“不客气。”

记者走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在四楼,正对着一条林荫道。

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笑着闹着。

新一届的新生刚入学不久,脸上带着十八岁特有的期待和紧张。

我看着他们,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凌晨四点提着黑色行李箱、像影子一样滑出家门的十八岁少年。

他当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人生,只能由他自己书写。

第三十章

入秋的清华园。

银杏叶铺了满地。

我从办公室出来,接了一个电话。

是我妈。

“小洋,周末回来吗?你爸说想吃你做的那个红烧肉。”

“我做的红烧肉不好吃。”

“你爸不嫌弃。”

“那他品位——”

“他就是想你了。嘴硬。跟他儿子一模一样。”

我笑了一下。

“行,周末回。”

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吴冬。

“洋哥!下个月我结婚,你还没回伴郎名单呢!”

“你确定要我当伴郎?我不会暖场。”

“你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暖场。全国最年轻的清华副院长,谁不想合影?”

“滚。”

“不滚。伴郎确认了啊。再不回我找林恒替你。”

“找他。他比我帅。”

“你帅不帅不重要。你名气大。”

“……确认了,滚吧。”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不是什么豪车。

一台普通的电动车,够开就行。

后视镜里,清华的大门在身后渐渐变小。

两个石柱,四个大字。

十年前,一个窃贼试图用别人的身份走进这扇门。

十年后,真正的主人不仅走了进来,还站到了讲台上。

我打了个方向盘,汇入车流。

车窗外,北京的秋天干燥而清亮。

阳光很好。

路很长。

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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